2027年10月2日。
我发现孟珏在写东西。
不是写日记——他的日记在2022年就停了。是别的什么。笔记本,黑色的,很薄,藏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压在一叠旧杂志底下。
我是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下午他出门买东西,说去趟超市,大概一小时回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翻来覆去,最后决定起来收拾一下房间。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把那叠旧杂志搬开,看见了那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字迹。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字迹。
只有一行字——
“有些事,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日期是2027年8月3日。
8月3日。
台风那天。
我愣了一下,想往下翻。
可手忽然顿住了。
这是他的东西。
他没给我看过。
我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合上,放回原处,把那叠杂志压回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装睡。他走过来,给我盖了条毯子,然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闭着眼睛,没动。
可心里一直在想那个笔记本。
写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什么叫“还记得”?
10月3日。
沈寄扬来我们家,带了一盒他哥烤的曲奇。
“尝尝,”他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哥新研究的配方,特别好吃。”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酥酥的,甜甜的,奶香味很足。
“好吃吧?”沈寄扬得意洋洋,“我哥现在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做。”
“你哥呢?”我问。
“在家休息,”他说,“医生说他还是得多休息,不能太累。”
我点点头,又拿起一块曲奇。
沈寄扬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说他哥现在有多听话,说他哥终于知道照顾自己了。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孟璟,”他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没事。”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和孟珏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想了想,问:“沈寄扬,你哥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他眨眨眼:“什么事?”
“就是……比如写什么东西不给你看。”
他更茫然了:“写什么东西?”
“算了,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可他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孟璟,有些事吧,不知道反而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摆摆手。
“没什么,我瞎说的。”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10月5日。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孟珏又出门了。说去趟银行,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立刻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心跳得很快。
像是做贼。
我翻开第一页。
“有些事,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然后往下翻。
第二页。
“2027年8月3日。
台风天。
今天停电了,点着蜡烛,和小璟一起待在家里。
他让我唱歌。唱了《天气先生》,唱了《秋天》。
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烛光映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我翻到第三页。
“2027年8月10日。
今天翻出了以前的旧箱子,找到了小璟小时候的时光胶囊。
他七岁那年写的纸条——‘希望哥哥永远陪着我’。
那张纸条我留了十四年。
他看着盒子里的东西,问我怎么都记得。
我说,因为是你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住我。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这辈子能一直这样抱着他,该多好。”
第四页。
“2027年8月20日。
回爸妈家吃饭。
妈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我们很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说这句话,心里软了一下。
他是真的觉得我们很好。
我也是。”
第五页。
“2027年8月28日。
最近我总是忍不住看他。
看他吃饭,看他走路,看他睡觉。
看得太多了,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
只是……”
这一页断了。
下面空了几行,然后又接着写。
“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我盯着这一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什么事?
我继续往下翻。
第六页。
“2027年9月10日。
沈寄手术成功那天,我们在医院。
小璟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哥,你要好好的。
我说我会的。
他说一直好好的。
我说一直好好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信了。
他从来都信我。”
第七页。
“2027年9月15日。
他回了爸妈家一趟。
回来之后,他问我,我做手术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你睡了好久。
他又问,那你呢,你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不敢。”
第八页。
“2027年9月20日。
他做噩梦了。
梦里一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醒来之后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叫我的名字?
我说是。
他又问,叫了多少次?
我说数不清了。
他笑了。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叫了他多少次。
一天一夜,1440分钟,我不记得叫了多少遍。
只知道最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了,还在心里叫。”
第九页。
“2027年9月25日。
晚上我们在阳台上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孟珏,我很爱你。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只能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话,可能以后……”
这一页又断了。
断在“以后”两个字后面。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以后什么?
以后怎么样?
我正要往下翻,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回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合上,塞回那叠杂志底下,然后冲出卧室,假装刚从厕所出来。
“回来了?”我问。
“嗯,”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银行人有点多,排队排了半天。”
我看着他换鞋,看着他走进客厅,看着他倒了一杯水喝。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10月6日。
我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这些话,可能以后……”
以后什么?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孟珏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很乖,像个小孩。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没醒。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10月7日。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早上起床,他先醒,我装睡。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很安静,很沉默。
然后他出去做早饭。
我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醒了?”
“嗯。”
“去洗漱,马上好。”
我看着他炒菜的动作,和以前一样熟练。
没什么异常。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看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10月8日。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又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这次我直接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第十页。
“2027年10月2日。
今天出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小璟在沙发上装睡。
他装睡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没戳破,只是给他盖了条毯子,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可能发现那个笔记本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可是如果不写,我怕以后……”
以后什么?
我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往后翻,也是空白的。
只有这十页。
十页。
从8月3日到10月2日,整整两个月,只写了十页。
他写得很慢。
每一页都很短。
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写下那些话。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心里堵得厉害。
“如果不写,我怕以后……”
我怕以后什么?
他怕什么?
10月9日。
我去了沈寄扬家。
沈寄在卧室休息,沈寄扬在客厅陪我坐着。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他问。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沈寄扬,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上次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孟璟,有些事吧,不是不知道反而好,是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
“你知道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语气,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10月10日。
我决定直接问他。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很老的电影,讲一对恋人因为误会分开,很多年后重逢的故事。
我看着电视,心不在焉。
他在旁边,好像看得很认真。
电影放到一半,我忽然开口。
“哥。”
“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
“怎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我什么事都不瞒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可我不信了。
10月12日。
我又翻了他的笔记本。
这次我找到了新的内容。
第十一页。
“2027年10月9日。
他问我有没有事瞒着他。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不信。
可他没再问。
他从来都不逼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知道我不说的时候,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从来都相信我。”
第十二页。
“2027年10月10日。
今天看了他很久。
看他吃饭,看他喝水,看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笑了,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什么都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一下下。
就那么一下下,我看见了。
他还是会脸红。
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第十三页。
只有一行字。
“有些事,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我盯着这一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他希望我永远不知道。
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