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浑身彻底僵冷。
血液骤然停滞、近乎冻结,周身所有温度尽数褪去,浑身寒凉刺骨。方才翻涌的破碎画面、十年朦胧阴影、深埋心底的血海隐痛,在这一刻,瞬间精准对上了所有残缺的真相。
过往所有模糊的祸端、不明的源头、无解的仇恨、破碎的童年,全部串联成型。
原来,是他。
原来,倾覆万家、碾碎市井、逼死良善、造就无数流离孤苦的始作俑者,便是他,顾鸿远。
是他挚爱一生、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爱人的亲生父亲。
是他拼尽全力、放下十年血海深仇,也要登门恭敬求亲的长辈。
短短三字,击碎他一夜温柔期许,击碎他半生余生幻想,击碎他所有的退让、妥协、贪念与温柔。
他不惜放下十年仇恨、赌上所有宿命想要奔赴的未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诞至极,痛彻心扉的笑话。
惊天真相轰然落定,无声无息,却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
秋风寂然,万物静止。
朱门巍峨依旧,日光朗朗正好,可苏清砚的世界,彻底坠入无边寒渊,漆黑一片,寸寸冰封。
他僵立原地,眼底所有温柔、憧憬、虔诚、爱意,寸寸褪尽,迅速被无边死寂、刺骨寒凉、滔天荒谬彻底覆盖。
十年隐忍,十年孤苦,十年爱恨蒙尘。
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性命奔赴的光,恰好来自于彻底毁灭他人生的黑暗源头。
门内是他许诺余生、挚爱入骨的姑娘,
门外是他十年血海、不共戴天的仇怨。
一念情深,一念灭门。
宿命最残忍的捉弄,大抵莫过于此。
温柔是真,深爱是真,可血海深仇、灭门之恨,亦是千真万确。
所有的圆满期许,所有的平凡余生,所有的放下与妥协,在这一刻,尽数成空。
他立在万丈朱门前,终究被宿命牢牢困在爱恨两难的绝境中央。
就在他浑身僵冷、心神俱碎、浑身血液冻结成冰的刹那,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急急传来。
顾晚姝一早便心心念念等着他来。
昨夜家中争执落幕,父兄松口应允,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欢喜,她早早梳洗完毕,频频立在回廊张望,心底雀跃又期待。
方才听见门外动静,知晓是他来了,顾晚姝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提着裙摆快步奔出朱门,眉眼明媚,唇角高高扬起,眼底尽是欢喜与热忱。
一路小跑至他身前,顾晚姝自然而然、亲昵无比地抬手,牢牢挽住他微凉的臂弯,软软依偎上去。
她仰头望着他,眼眸澄澈透亮,盛满星光与爱意,嗓音软糯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安稳:
“清砚,你来啦。”
说完,她满心欢喜,轻轻拽着他的手臂,笑意盈盈,坦然又笃定地迈步,想带着他踏入这座她生长十几年的府邸,踏入她以为的、岁岁圆满的未来。
“我带你进去,父亲和大哥都在等你。”
她无忧无虑,坦荡纯粹,以为前路是定情相守,以为跨过这道朱门,便是他们放下过往、安稳余生的开端。
她挽着他的手臂,暖意融融,步步向前。
可身侧的少年,早已寸寸成灰、遍体鳞伤。
温热的依偎越是纯粹滚烫,他心底的割裂与痛楚便越是刺骨窒息。
他不敢动,不敢回握,不敢低头看她澄澈无垢的眼眸。
一眸天真,一身深情,皆是他此生最痛、最无解的罪孽与宿命。
她是仇人之女,是毁灭他一切的源头,可也是他荒芜十年唯一的光,是他甘愿舍弃血海深仇、赌上余生奔赴的全部挚爱。
朱门咫尺,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他被她温柔挽着手臂,立于爱恨绝处,进退两难,寸寸皆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