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前夜,月色格外静缓。
苏清砚独坐于戏台阑干之上,一身素净长衫,洗尽了经年不褪的风月脂粉,布料朴素干净,将他衬得眉目清疏。
明日,便是他正式提亲的日子。
这一夜,他无心安睡,只静静倚着阑干,独坐月下。
他这一生,二十余载光阴,大半浸在黑暗与寒凉里。年少家门倾覆,双亲骤然离世,一夕之间烟火尽灭、故土成殇。
漫长的黑暗岁月里,他从未敢期许余生。
他见过沪上豪门的奢靡繁华,深知这世间最薄是人心,最狠是资本,最不可控是宿命。直到顾晚姝踏碎他的荒芜岁月,携一身澄澈月色闯入他晦暗的人生。
是她日复一日的陪伴、明目张胆的偏爱、至死不渝的笃定,一点点融化了他冰封十年的心。
让他这个活在黑暗里、只懂恨意与隐忍的人,第一次生出了贪念,第一次敢抬头期许未来。
他静静坐着,在皎皎月色之下,一遍遍描摹、幻想自己脱离过往的余生。往后余生,褪去所有晦暗身份,只做寻常凡人苏清砚。
他可以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坦然告诉世人,这是他此生唯一挚爱,是他要护一辈子的姑娘。
他甚至细细描摹那些最琐碎、最平凡的日常。
闲暇时为她抚曲唱戏,唱岁岁平安,唱余生圆满;晨起为她煮一碗热粥,暮色陪她漫步街巷,看遍市井烟火,览尽人间寻常。
一夜月色,半生期许。
他静静静坐至月上中天,心底万般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个纯粹的念头:明日,好好提亲,稳稳求娶,余生相守,岁岁不负。
长夜将尽,曙色微熹。
翌日天光破晓,晨风和煦,万里晴光。苏清砚早早起身,细细整理仪容。
他依旧身着那身素净长衫,面料朴素、干净规整,他整理好衣摆褶皱,带上提前备好的薄礼。
一切妥当,他抬步,奔赴顾家府邸。
一路穿过沪上繁华长街,绕过喧嚣市井巷陌,从人间烟火深处,一步步走向顶层权贵盘踞的豪门地界。
越靠近顾家府邸,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肃压抑。
街边市井烟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规整肃穆的高墙宅邸,青砖铺路,古木林立,车马规整,仆从肃立,处处透着顶层世家独有的威严、规整与疏离。
寻常市井的鲜活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庄重、居高临下的豪门威压。
终于,巍峨壮观的顾府,赫然矗立在视野尽头。朱门高耸,黛瓦巍峨,高墙绵延百丈,遮天蔽日,门前石狮镇立,威严凛冽。
立于朱门之外,苏清砚脚步骤然凝滞,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惶恐与钝痛。
眼前巍峨森严的豪门宅邸,庄重冷肃的高墙朱门,气势磅礴、壁垒森严的布局,太过熟悉。
相似的建筑规制,相似的豪门气势,相似的冰冷威严,瞬间击穿岁月尘封,狠狠撞进他最深的童年记忆里。
下一瞬,破碎尘封的年少画面,不受控制般疯狂翻涌而出。轰然倾覆的家门,坍塌破败的屋梁,满地狼藉的铺面,被强行掠夺、肆意打砸的毕生基业。
昔日炊烟袅袅、安稳温热的家,一夜之间化作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年幼的他缩在破败墙角,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市井街坊尽数倾覆,看着邻里商户流离失所、四散逃亡,看着双亲被逼至绝境、泪眼婆娑,看着曾经的人间烟火,被豪门强权碾得寸草不生。
流离、孤苦、绝望、无依。
一幕幕血色破碎的童年残影,时隔十年,再度清晰复刻在脑海之中,刺骨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四肢百骸皆是冰冷的钝痛,心脏骤然紧缩,闷痛窒息,浑身泛起彻骨寒凉。
旧伤彻底崩裂,阴影层层覆顶。
他始终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愿深究的过往,在这森严朱门前,彻底挣脱禁锢,汹涌袭来。
他僵立门前,身形微晃,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惶恐,正当他心神震荡、旧伤翻涌之际,府内缓步走出一位沉稳恭肃的管家。
管家是顾府老人,举止端方,气度规整,见门前立着一位素衫清俊的陌生少年,虽衣着朴素,却身姿坦荡,便上前恭敬行礼,语态平稳规矩:
“公子可是前来赴约提亲?”
苏清砚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血色残影与刺骨痛感,敛去眼底所有脆弱与动荡,微微颔首,嗓音微哑:“是。”
管家微微躬身,抬手引向府门内侧,恭恭敬敬道出一句寻常至极、却足以碾碎他所有余生的名讳:
“府主在内等候,小人引公子入府。鄙府家主,顾鸿远。”
三个字,清清晰晰,平平淡淡,落进风里,砸在耳畔,轰然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