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外伤还是得由外敷药治……
宋子筠开始理解莫老爷为何踌躇了,他现在心里也在敲鼓,莫府上下除去婧儿,就只有伙房的掌厨是女的,可此时已经是未时,掌厨早就回家歇息了,至于大夫……看样子云庭是没打算找,不然也不会让莫老爷拿药。
怎么办?
宋子筠握着药瓶的手在冒汗,他应该帮云庭上药吗?可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再一次毁她清誉啊!他不应该这样的。
可是云庭看起来伤的很重,不早些处理伤口恶化怎么办?他不照样有责任吗?
然他正纠结着,全然不知少女调息完毕后睁眼看来,发现他站在窗户外边,拿着药瓶迟迟不动。
云庭秀眉一蹙,拉起外袍披上,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直接从他手里夺过药瓶。
宋子筠猝不及防吓一跳,转头过去正好面对少女将窗户关上,他硬吃了个闭门羹。
但他也为此松了口气,看来她没伤的那么严重。
半晌过后客房的门由内打开,少女自行上了药,一身道袍重归干净整洁,背负银剑朝他走来。
宋子筠解释道:“云小姐,莫府上下没几个姑娘,而且婧儿她也不见了,所以才麻烦你独自上药……”
云庭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沉默着思索过后,快步向外走去。
宋子筠不知她在着急什么,保险起见也跟了上去。
云庭先是去了婧儿住的侧院,确实发现她不在,然后又找人问了莫丞跃的下落,发现孩子也不见了。
莫老爷得知此事连忙赶来,对着她作揖恳求道:“小仙姑,他们母子二人怕是被邪祟掳走了!老夫恳请你一定要将他们救回来啊!”
云庭瞥了他一眼,抬起右手掐点几下,说道:“可我算到的天相并非如此,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自从知道云庭是在学话本里的假道士,宋子筠就很难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心里忍不住泛喜。
莫老爷被她质疑瞬间噤声,余光瞥向宋子筠的方向,青年立马收了笑。
云庭自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因为她先前就拿莫殇缺少几魂记忆不全掩盖宋子筠夺舍的事情,所以在莫老爷心里,他即便是觉得莫殇变了也会默认,毕竟自己唯一的儿子死而复生极为不易,他不愿再一次失去便不会捅破窗户纸。
同时,他也会隐瞒一些事情,只要莫殇能够接纳婧儿和莫丞跃,他就能安享晚年。
云庭对他这种想法和行为无从置喙,只是她有必要保证法阵里假人不死,以免触发法阵机制,为了得知婧儿的下落,她必须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侧目瞥向一旁的青年,因为宋子筠的存在和隐藏暗处的六盒渊魂鬼,她不能再暴露眼睛使用言灵,便选择直截了当的问莫老爷:“你确定你没有隐瞒我什么事吗?”
莫老爷面色霎时白了,视线不停在青年与她身上流转,老人焦心不已,眼前是少女的逼问,身侧是自己儿子懵懂的眼神,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这,这我不能告诉你……”
夜间的风刮着老人苍老消瘦的身影,俩鬓斑白,莫老爷眯着眼睛时眼角皱纹像是龟裂树纹,泪光闪烁,竟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云庭想起了他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知道他失去儿子的悲痛,所以她没办法告诉莫老爷,莫殇被他亲手送进深渊,自此魂飞魄散无法轮回,同样,她现在也有些不忍心质问这位老人了。
她又看向茫然青年,退了一步,“莫老爷,实不相瞒,我认为莫公子能够起死回生是有仙缘,命不该绝,你若强行将他捆在身边则会适得其反。”
莫老爷怔怔看着她,“……小仙姑的意思是,要收殇儿入天亓?”
云庭点头,“对,此子颇有灵智,深得我心,定是修炼道门的奇才。但入我天亓,需了却尘缘、摈弃杂念,方能得道成仙。”
宋子筠:“……?”
他捋不太顺二人话里的逻辑,但是云庭说的话应该是在夸他听话吧?
为了配合云庭,青年附和道:“爹,这对我是件好事不是?”
莫老爷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眯的更深,老人颤抖着手抓紧青年双臂,摸着他消瘦的脸庞,老泪从眼角滑落。
“好……好啊,能修仙也好……”老人喃喃道,心里的苦痛此刻倾泻而出,抱着青年神伤了许久。
宋子筠不知为何心里也泛酸,他其实没有父母的记忆,更不知道一位父亲抱着自己儿子痛哭该如何是好,他看向一直镇定的少女,试图向她求救,可对方只是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
青年抿了下唇,垂下眼睫,回抱老人,轻拍他早已因苍老而佝偻的背,等待着他的情绪稳定后将自己放开,然后抬袖替他擦去泪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放心吧爹,我会每年给你写信,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儿子我一有空就会回来看你的!”
莫老爷喜泪交加,又是重重地拍着青年臂膀,“你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听话,跟着仙师们好好学……爹不求你得道成仙,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
青年重重点头回应,“嗯!我都知道的爹,我会好好活下去!”
青年此话一出,老人内心悬起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他所求的自始至终只是莫殇好好活着而已。
自此他便没理由再瞒着一些事情,便看向低头摸着鼻尖的少女,露出了窘迫神情。
“谢谢小仙姑不计前嫌……”莫老爷红着眼坦诚道:“婧儿她其实是与殇儿一同长大的丫鬟,只以兄妹相称,也并非殇儿生前妾室……不知是哪里传出来这类谣言将二人关系说成如此,老夫顺理成章……以养育之恩恳求她留在殇儿身边,别再让殇儿为了贺兰杞寻死觅活。跃跃也并非殇儿亲生骨肉,而是婧儿与她那混账相好所生……”
得知真相后的宋子筠目瞪口呆,他刚刚好不容易接受了的事实怎么成假的了!
云庭忍不住嘲笑,但此刻理应严肃,她便赶紧隐去笑意,正色问道:“然后呢?”
莫老爷看宋子筠只是张着嘴,没有过激反应,心里缓了口气,继续道:“那混账东西骗了婧儿身子,害她怀有身孕后跑了,老夫派人去找却哪儿都找不到……我可怜这孩子,便照顾她将孩子生下,继续留在莫府。可没成想就在今夜,那混账东西竟找了回来,偷偷给婧儿递信,说是想儿子了要见跃跃一面。婧儿她也是个傻孩子,听不出这厮觊觎我莫家家业的话,带着跃跃赴约,好在是老夫及时发现将她捉了回来,如今狠了心将她和孩子关在柴房反省……至于那混账东西,老夫安排人乱棍打死了!”
云庭听完眉头微蹙,伸出手冲莫老爷竖了个大拇指,“莫老爷果断干脆,我敬佩你这点,但能否告知我那人尸首在何地?”
莫老爷有些惊讶她对这个感兴趣,但也没再隐瞒。
“我喊管家把人丢在王都城外东边的河边了,算算时间或许早被鱼吃干净了!”
他这话说的大快人心,云庭却疑虑更重。
然青年却缓缓开口:“爹,照顾我与婧儿兄妹二人,你辛苦了……”
他的语气诚恳真切,望向老人时双眼澄澈,方才还因婧儿受骗一事来气的莫老爷,此刻泪水盈眶,面上神情说不出的动容。
千言万语在心头,老人下颚止不住的打颤,反反复复张口又闭口,最终只是拉过青年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只缓缓说出那句:“只要你兄妹二人好生活着就好……”
云庭站在一旁看着老少二人相对无言,隐约间也看到青年下垂的眼角处有泪光。
……
很奇妙,他人表情在她看来从来都是空洞的,像一张张面具,她没办法判断别人说话时的语气,像是书写信文时,只能靠自己猜测笔者何意。
这些对于常人来说是情趣,对她是日常,她要无时无刻不去猜测其他人话里的意思……判断是非对错,可仙家子弟向来以冷静自持为标准,渐渐的她便不想得知他人的情感,是对是错与她何干?
她只要对每一次决定都不后悔,就不会囿于过往。
但此刻,少女心里不自觉泛起涟漪,兴许是她不理解宋子筠会因老人寥寥数语动情,又或者说她触景伤情。
少女脑海中缓缓浮现了云燕微的身影,自己的姑姑一直是位温柔体贴、待她极好的长辈,会教导她为人处事要果断,拿得起放得下;又会在她动了歪心思的时候加以引导,严厉禁止。
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般,既能冷静应对各种事情,又能保持最纯粹的热爱,这是姑姑教她的人生经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有办法解决。
云庭也感觉到自己眼角湿润,幸好蒙着白绫,面前二人看不出她的异样。
她随口托付了几句莫老爷,比如吩咐府内的人可以歇息、符纸不要撕等。
之后云庭没再管这些琐事,抓起青年左手,不顾他还在擦泪挥别,硬将人带离莫府,为了赶路又拽着他凌空跃起,在屋檐之上飞驰。
周遭的一切毫无变化,而她从莫府出来也并未察觉到理应在茶摊边上的视线,但云庭渐渐有些明白宋子筠那缕魂魄为何一直盯着莫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