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倚着栏杆平复情绪,她捕捉到宋子筠话里几个字眼,忽的想起来被自己遗忘掉的无关紧要的事情——宋子筠以为她还未及笄,纵使有心喜欢她也不会承认,同样也解释通了先前的纯情行为。
…………她不能杀了宋子筠!
少女咬牙切齿将剑重新入鞘,只站定一会后又立马动身往莫府门口走去,此时她还有其他的要事要先处理。
已过未时,莫府对面的茶摊依旧有道目光在窥视着她。
云庭驻足停留,凝视着那里,恍惚间能感知到对方与自己对视,得不出情绪,但也没表露恶意。
以她的猜测,这道目光应该是宋子筠的。
云庭还记得自己在第一日时,企图从符纸上唤醒宋子筠,但却无果,她当时还以为宋子筠不在了,又因后续假人的出现扰乱思绪,所以她完全忽视了这个假的宋子筠不像其他人那样符合逻辑。
贺兰鲤是请了青云和聂萍去无音寺查清贺兰杞一事,原熹和符君是为了找宋子筠而来,只有宋子筠他是凭空出现在莫殇体内的。
云庭算过时间,宋子筠会在午时钟响的半刻钟后从莫殇体内醒来,并且仅凭本能行动,没有他既定的目标,再加上身死会触发法阵,足以说明他是由法阵捏造的假人。
她先前想不明白宋子筠怎的如此特殊,但从清醒的贺兰杞口中得知那几个字后,她便通晓了一切。
燕微、天阴、六盒渊。
燕微证明贺兰杞的立场;天阴证明她知晓法阵内情;六盒渊则与前两者环环相扣。
既然六盒渊能对姑姑下手,必然也会阻止她查探这些事,而且,与天亓理念相悖的不止天阴,六盒渊也是,二者恐怕有所结合。
而宋子筠作为六盒渊弟子,魂魄具有特性,比如他能附在符纸上,又能进入莫殇体内,同样,云庭认为他的特性不止于此。
她从袖中抽出从莫殇身上揭下的天阴符纸,手指摩挲着那道左旋阴阳纹。
天亓符纸是□□,天阴反转过后,那便是阴物,而反转过后的时滞法阵理应由阴物作为阵眼,她先前拘泥于固有思维,想不到是什么东西,待到原熹身死却没启动法阵后她彻底明白了。
宋子筠是阵眼,准确来说,是由宋子筠附身的莫殇肉身才是阵眼。
一具尸体,极阴之物。
因宋子筠半魂不稳,在遭受阵法的侵蚀后会强制离身,在所有人被拖进由贺兰杞所作的法阵后,以莫殇肉身为阵眼的法阵也即刻启动,所以能看到天地俩道法阵。
而法阵时间缩短至七日,既是因为俩道法阵同时运行,极大的缩减了所需时间;也是因为宋子筠的魂魄离身七日则会彻底消散,只要宋子筠步入轮回,法阵里所有人都无力回天。
此等计谋当真是阴险狡诈,让云庭对六盒渊的认知增添不少。
不过她从未觉得有人能取她性命,如今找到阵眼,真相便浮出水面,自己要做的事情便简单多了。
少女将符纸收回袖中,视线也随着转身收敛,迈步走回莫府。
而她等待的变数一直到了亥时才出现。
夜晚鬼祟活跃,莫府大院的符纸被阴风吹起一角,像是爪牙撕破纸张,石柱上也留下不少抓痕。
云庭早些时候吩咐莫府所有人紧闭房门不要外出,独身一人伫立在大院中心。
狂风卷着残云,院中的树叶撞的猛烈,高悬的弯月像是锋利的刀刃,割破墨色的云。
三两张符纸从腰间飞出,环绕少女一圈,此刻莫府大门敞开,月色狰狞,云庭感知到有股戾气在缓慢靠近,果然下一秒身后的符纸瞬间作出反应,她极速转头,定睛一看,符纸小人面对着她,面上的笑容逐渐扭曲变形,像是被手指碾压,最终在她眼前拧成一团。
可她自始至终看不到面前有什么东西存在,秀眉压低,抬臂将身后银剑出鞘,白光一闪,忽的有股力直冲门面,她飞快用剑挡住,惊诧此物有实体之余向后退去。
少女挥剑斩向前方,剑身回弹告知她并没有挥空,可仅凭直觉判断方位让她难以反击,剑招卸势,透过银白剑身,她也仅能看到自己的面容。
应该没错了,这是被六盒渊炼化的魂鬼。
云庭向后跃去,拉开距离后又感觉恶意袭来,继而只能旋身避开,可对方不可见,她仅避开要害稳稳落在草丛之中,垂眸看去腰间衣服倏地裂开几道裂痕,血液瞬间染红青白道袍。
从衣物开裂痕迹上看,像是被锋利的爪牙撕开那般。
云庭先前通过宋子筠了解到六盒渊会使用灵火,因此不难猜测对方的招式,大抵是以淬火爪牙。
她继而又与此物过了几招,感觉到对方实力不算高深,估摸着会是六阶左右。
云庭催动符纸,在感知到对方袭来之时,指尖银丝顺势缠了上去,符纸随后,将那人刺穿她左肩头的物体描摹出来,果然,那是人的手。
以手为参照物,小臂长约七点五寸,又因脚掌与小臂等长,可推算此物是高约五尺三,大抵是位年纪不大的男子。
经此一证,云庭又放出几张符纸向对方贴去,以银丝辅之。符纸虽起不了作用,但作为标记相当好用。
而对方只得应付她的猛攻,没有余力顾及这些,正巧天亓符纸伤不了他,因此眉心、颈部、心口、四肢关节都被少女贴上符纸。
如此一来,即便看不见,她亦能掌控对方方位,因而以武力制胜,右手凝聚灵气将他震的浑身一颤,凭空捅穿他的丹田。
云庭只觉得指尖有冰凉的液体淌过,她好似将手插入一汪湖水中,然后内心微动,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她掌心爆开,面前情景好似破碎的镜子,白色裂纹从伤口处渐渐生长漫开,逐渐描摹面前的人形,直至白光照彻少女脸庞,对方便爆开黑雾,与碎光一同消逝。
光芒渐渐褪去,云庭敛袖收手,低头瞧着自己汩汩冒血的肩头,本该干净的道袍被深色的血浸透,一路蔓延到她左心口,腰上的伤口也露出血肉,她伤的不算轻。
云庭抬手点穴止血,面上神情丝毫未变,毕竟她感知不到疼痛。
“小仙姑!”
届时莫老爷听到外头骚乱停止,保险起见等了半晌后发现再无动静,这才拉开半剌门露了只眼睛,环视一圈却见院中空无一人,没瞧见云庭去哪了。
老人正奇怪着,忽的面前房门大开,浑身是血的少女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单手撑着门框,右手执剑,沉着面容望着他问道:“有药吗?”
莫老爷好险没被她吓死,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过来,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小仙姑稍等。”
老人绕开她跨出房门,其他下人也闻声赶来,得到吩咐后便依次散开,走遍莫府上下确定有无其他伤员,一番查探过后,发现只有云庭负伤,其余人完好无损。
而少女则被莫老爷好生安置在客房。
宋子筠得知此事也从莫殇院子赶到客房,一眼望去莫老爷在院门口踌躇不前,手里拿着药,见他缓步走来,问道:“婧儿她人呢?”
宋子筠想起来早些时候原主的妾室想与自己同住一屋,带着孩子过来找他,他定然不会答应,门都没开就让她带着孩子回到自己的侧院。
本以为对方会不依不挠,没成想她恳求了几句被拒绝后,她就识相没有再多问,带着哭闹的孩子离开了。
但眼下莫老爷问起此事,难道婧儿没有回自己房间吗?
许是看出来他的疑问,莫老爷哀叹道:“殇儿,逝者已矣,爹现在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与婧儿一同过日子即可,这样爹死后也好面对你九泉之下的娘……”
宋子筠面色一沉,抿唇没有答复,他上前几步从老人手里夺过外敷药,随即进了客房的院子。
他踏着青石板来到客房门口,里面烛火通明,雕花的窗户半掩,浓郁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充斥鼻息。
宋子筠微微蹙眉,走到窗边时透过缝隙瞧见屋内少女端坐在床榻上,道袍褪至腰间,雪白里衣也被鲜血浸透,一张俏脸失了血色。
可她此刻还在打坐,神情平静仿佛不受影响。
青年惊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急忙移开视线,他手上拿着外敷药,走是不能走的,便硬着头皮伸出手轻轻敲打着窗棂。
“云小姐。”
宋子筠轻声喊道,他将药放在窗边,背对着缝隙,等待少女自己走到窗边取药。
然青年等了半盏茶的时间也没听到屋里有回应或是脚步声,周围很安静,他认为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忽视。
“云小姐,你是不是伤的很重没办法下地啊?”
屋内还是毫无回应。
青年不知道云庭遭遇了什么,他不认为有谁能伤得了她,可事实摆在眼前,云庭不止肩上有伤,连腰部的道袍也染了不少深色的血,不出意外肯定是伤及内脏,因此她在打坐调息,清除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