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那枚东珠握在手中,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体温,但其实明珠蒙尘许久,便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下午无事,思来想去,皇帝决定去一趟他给自己修的陵寝。
他将陵寝开设在渭北的山坡上,从山脚往上,有长长的一条神道,两旁立着肃穆的石兽。皇帝带着失而复得的明珠,没让太多人跟着,只赵破奴在门口看守。
陵寝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前殿和主室已经完成。他走进去,石匠们雕的星辰日月已经上了顶,穹顶极其高深,涂着深蓝的漆,上面用金粉画着星宿,星辰的位置与天象一一对应。
主室的墙壁上却绘着异域建筑,有高台长廊,还有圆顶的屋子和石头砌成的花园,园子里画着野兔、狐狸、黄羊,都不是中原壁画中常有的画像。用色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跳下来。
皇帝走到正中的石棺前,那里是他百年后的安睡之处。石棺很大,能躺下好几个人,以往一般都是帝后合葬,皇后的棺椁会摆放在皇帝身旁。
可是皇帝没有娶妻,他也不打算娶妻,他仍然坚持选用这样一口大石棺,只是为了能和他的小野狼合葬而已。
“我会一直找你。”皇帝抚摸着棺椁,低声道,“即使你已化作白骨,我也会将你带回我身边。”
“你要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岂止此生此世,生生死死,我都会在轮回中找上你。”
皇帝掀开了棺盖,然后躺在棺椁之中,仰面望着穹顶。
那颗东珠被他放在心口,珠身冰凉,像是一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
他闭上眼,想着那年渭水边的风,那个站在风里的少年说:“我要埋在一个辽阔的地方。”
现在这地方不算辽阔,但是穹顶上有辽阔的星海,还有他故乡的草原与建筑。
他要给他星辰,给他草原,给他故乡,给他他的所有。
他们会在死后的世界重逢,再续未完的美梦。
抱着这样绝望又缠绵的情感,皇帝在凄清的陵墓中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进一片沙丘,月亮非常硕大,低低地挂在戈壁上,将沙地照得发白。
有风从西边来,带着细沙,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只能往前走,看见沙丘顶上有一个白点,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白色的狐狸,蹲在沙丘。
那只狐狸似曾相识,眼睛很是明亮,它看着他,他朝它走,它也不跑。
于是皇帝伸出手,快要碰到它的时候,那狐狸忽然跑开了,像一团被风吹碎的白雾,飞速往沙漠深处跑去。
皇帝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石棺上,陵寝里森寒阴冷,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
那颗东珠还攥在他手心,带上了他的体温,皇帝跌跌撞撞地走出陵墓,此时天色已晚,皇帝仍高声唤道:“叫武山道人来!”
长夜漫漫,守夜的宫人已经在打着盹,有人提着宫灯匆匆前行,通报道:“武山道人至!”
皇帝坐在帷幕之后,缓缓回头,寒灯将他落寞的身影投落在屏风上。
“朕近来多梦,一梦见许久不见的故人,但他不言不语,与朕遥遥对望。二梦见白狐,想要追寻,未及触其毛,它已向西奔去,散如烟絮,再不复见。”
他抬目望定道人,目中血丝如网,“老师,此二梦何解?是他魂归大荒,不肯见我?还是朕……已入魔障?”
灯花忽堕,青烟一线,袅袅而散,武山道人看着面前容色哀戚的皇帝,叹息道:“君的心里有牵挂,才会生出妄念,你日夜想念着那一个人,那人就在你的梦中变成了狐狸。此非鬼祟,实乃心念所凝。”
刘珩不语,只将掌中那颗东珠托于灯下,珠光温润,笼着一层淡淡银辉,如故人眼中未落之泪。
他低声道:“依老师之言,他是不愿再见朕了?”
道人默然片时,终是一叹:“非不愿也,是已放下,凡尘中,最苦者,莫过执念未消。放不下之人,虽醒犹梦;放下之人,虽梦亦醒。陛下非入魔障,只是太清醒了,因此连梦中都不肯放自己一马,不做美梦而做噩梦罢了。”
刘珩又问:“我这样执着,他可会知道?”
“臣愚钝,不知陛下用情多深,臣想,若是真的用情至深,哪怕是远在天边,也会心有灵犀吧。”
皇帝唯有叹气,摆摆手让他走。他想,这些问题问谁都没有用,能解答他痛楚的人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他也想将那背弃他而去的家伙一忘了之,可他若真能不想,又何至于在这深夜的宫殿里,询问什么鬼神呢。
那武山道人本要离去,回头看见皇帝孤寂的背影,终是不忍,又自袖中取出一撮香末,撒入炉中,以火引之。
少顷,白烟腾起,不散不灭,于二人之间缓缓聚成一影。
那影形削瘦,衣袂翩然,面朝西向,似欲远行,又似驻足回望。灯火照见那朦胧的轮廓,瞧不分明。
“老师……这是何人?”皇帝声如游丝,好像害怕那烟影会被他的声音吓跑。
道人闭目缓声:“此即陛下之念,心有所系,烟中便有形,心若止水,烟中便无物。”
皇帝只觉喉头一热,双目酸涩,几欲失态。他想唤那名字,那名字已在唇边,却终是吞回腹中。忽然一阵穿堂风过,香炉火星尽灭,白烟失了依凭,骤然散入梁间,恍惚间似有人影回眸,又似只是烟痕随风逝去。
殿中归于沉寂,只余满室冷香,与一炉微温的灰。
道人缓缓起身,背对圣颜,声如远山钟磬:“该散了,陛下,保重圣体。”
皇帝独坐原地,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香炉,忽而低笑一声:“回何处?”他喃喃道,“这未央宫中,灯火千盏,却再无一盏,能为朕等候到天明。”
道人已经振袖而去,身影没入殿外沉沉夜色。宫漏三下,更声迢递,一天将要结束,皇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东珠,久久凝视,如看见了故人旧影。
他到底没有将它放下,只将珠子重新纳入袖中,起身转入内殿,身后宫灯次第熄灭,唯余最后一盏,恍恍惚惚照着他孤长的影子,穿过空旷的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