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与山中一样，日子过得飞快，春去秋来，此时长安已入秋，未央宫里秋意渐浓，银杏的叶子风一过就往下掉，铺在白玉阶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出使西域的使团也终于归来，皇帝特意在大殿中召见。

使臣周奉踩在一地落叶上，要往宣室殿内向皇帝复命。他今日只带回来一块羊皮地图，还有一个很是朴素盒子。

皇帝坐在案后，刚批完一摞奏章，漠然看着周奉的动作。

自十年前那一战，中原赢得了难得的休养生息时间，惜桃奉旨出嫁，皇帝再怎么生气也拿她无可奈何，那个女子倔强地与他对视：“有些人是你永远都束缚不住的。”

皇帝嘴边露出一点嘲讽的笑，心想惜桃那个女人确实说对了，他从此再未能见那个人一面。

不知他是生是死，这个世界上似乎完全没有了这个人的踪迹，好像魂魄也已经离去。

“西行的路不好走吧。”皇帝笑道，周奉跪在他面前，向帝王汇报他们一路的见闻。

“出了玉门关，越往西去，绿洲就越少，尤其是楼兰故地那里，已经全是黄沙，王城只剩半截土墙。孔雀河早就断流，我们多次到达楼兰旧城，但那里除了风沙和遗址，什么都没有了。”

皇帝的神思飘忽，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为什么那家伙还这么执着……”

周奉不知道帝王言语里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他从怀里取出那个盒子，双手呈过头顶。

赵破奴接过来，转放到御案上。皇帝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手按在盒子上，触感很轻，里面不像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把盒子打开，发现盒子里呈着一颗珠子，

那颗明珠通体雪白，仿佛蕴藉了所有的光彩。

皇帝自然是认得它的，他曾千万次抚摸过这颗明珠，而后又失去，如今失而复得。他的内心很平静，好像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让这个坐拥四海的天子动摇。

周奉说，这是一个牧民的小孩在断崖西边捡到的，见它会发光，就拿回去玩，被商队的向导看见，才发现这是进贡皇宫的东珠。

这样好的成色，世间只此一颗，只会出现在皇后的凤冠之上。

皇帝听完着这颗珠子跌宕起伏的故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珠子放回盒子里，淡声道：“重赏。”

他好像很是厌倦，并不太在意，其他人不敢多言，连忙退出大殿。但我却觉得，那天午后，陛下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孤身坐在案前，把那盒子反反复复打开，也不知道他所求为何。

稍晚一些，忽然又有人急报，说是又找到一个叫做“崔霁”的男人。

宫女悄悄唤醒正在浅寐的皇帝，他的手里还握着那颗温润的东珠。

皇帝醒来时还有些恍惚，听见那个人的名字时，他的脸上露出紧张又期待的神情。一旁侍奉的人看着皇帝的样子，心中更加奇怪，不懂皇帝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在全国搜寻一个叫“崔霁”的人，好像别人抢走了他的爱人似的。

皇帝饮了茶，清醒了一些，命令把人带进来。

那人被带进来时瑟瑟发抖，跪在殿上不敢抬头。

皇帝问他：“你认识一个蓝色眼睛，带着卷头发的楼兰人吗？”

那人战战兢兢说没有，皇帝原本期待的眼神变得失落，但一瞬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神情，又问他：“你去过楼兰吗？”那个人依然说没有。

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说放他走吧。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其他宫人们站在廊下，谁也不敢出声，这样的场景时常见，也不知道皇帝这样孜孜不倦，到底有何意义。

有人低声说：“陛下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一个蓝眼睛的楼兰人，也不知道是谁。”

另一个人说：“听说是个楼兰的质子，很多年前在宫里住过，长得很美，不过后来背叛皇帝，逃到宫外去了。”

还有人想再多说几句，被经过的赵破奴瞥了一眼，便都噤了声，但这些碎语像宫墙根下的野草，风吹便能蔓延生长。

可是他们当中都没有人能接近故事的真相，这个故事到底如何，似乎都已经湮灭在未央宫凄清的夜色中。

午时刚过，皇帝迟了些用膳，便有人在殿外通报，是匈奴大月氏的信到了。皇帝随意地翻看着信封，信自然是惜桃写来的，多年未曾归家，她竟然还能熟练地书写汉字。

信中写着她这些年在中原与匈奴边境走动，帮着通译，调解草场和河水的争端，如今年纪上来了，身体不如从前，想在祁连山北麓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请陛下恩准。

皇帝读完信，虽然从前对她有诸多怨恨，若不是有她相助，楼兰质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离开他。但这些年，惜桃为两国和平所做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而且太后已逝，他们再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皇帝近乎悲伤地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老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爱恨都已经离他而去，现在他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回望故人的消息。

有臣子见皇帝久久不语，战战兢兢捉摸不定时，终于听见皇帝开口，道：“准了。”

一旁的宫人连忙为皇帝研磨润笔，皇帝亲自提笔，为这个他憎恨了半辈子的人写下了恩准，赐她黄金万两，批千骑迎接她返还故乡。

午休时间，皇帝小眠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故人来信的缘故，他睡得极为昏沉，甚至还梦到了从前的事。

他梦见了那个漂亮妖异的家伙，隔着天堑一样的沟壑，与他遥遥对望。

皇帝在痛苦中惊醒，其他宫人纷纷赶来，皇帝只是捂着额头把他们挥退。

把惜桃的信又拿出来，皇帝反复翻看，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回信太短，自己还是拉不下脸，去问惜桃，她是否曾经见过他呢？

那楼兰的野孩子在与他决绝之后，便消失在了戈壁里，后来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惜桃在西域这么久，她一定听到过什么，甚至极有可能见过他。但她信里没有写任何有关那个家伙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写，她或许也和皇帝一样衰老了，人老了就会没有锋芒，而且惜桃还要祈求皇帝的恩准。

皇帝愤恨地想着，于是又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赶紧将惜桃从那遥远的地方接回来，他有事情要亲自问她。

宣室殿里的陈设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东暖阁的矮榻还摆在原处，案上的笔架、茶盏、烛台都没动过位置，仿佛这殿里还住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