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野生的白马跑得极快，追风赶月似的，但皇帝的骑手也训练有素，有几骑已经越追越近，箭头在风里划过。

云归不敢回头，只是把身体伏得更低，脸贴在马脖子上，马蹄扬起的沙石打在他脸上，像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感觉身下的马在不断地拼命地向前冲，速度没减反增。可是在黄沙之中仍然像困兽一样打转，他听见身后又有弓弦声，箭矢破空，擦着他的肩头射过去，钉在前面沙地上。

云归咬咬牙，干脆夹紧马腹，逼着白马冲入更深的黄沙之中。那些人没料到云归这么决绝，风暴中心谁也不敢深入，可刘珩不管不顾，也一头扎了进去。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道追逐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断层，那是一道干涸的河床，陡直的土崖横在面前，下面深得看不到底，对岸更远，隔着至少五丈的距离。

那匹白马没有减速，反而把速度提到了极限，就在断崖边上，它四蹄一蹬，整个马身腾空而起。

这一跃是云归此生最漫长的一瞬。

他听见风从耳侧刮过，马蹄在空中划出声音，不远处有人在喊——

“安歇！”

那声音追着马蹄追着风，最后全都被抛在了身后。

云归感受到一股剧烈的震动，白马的前蹄落在了对岸的沙土上，但后蹄没有吃住，马身往下一沉。

那匹白马似乎极通人性，它眷恋地看了云归一眼，猛地抖动，把背上的云归甩了出去。

云归整个人摔在对岸的沙地上，他想爬起来，可膝盖撞在地面上，痛得他眼前发黑。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匹白马的躯体翻滚着，撞在崖壁上，扬起一小片沙尘，最后被崖底的黑暗吞没。

云归趴在崖边，眼睁睁看着那匹白马消逝，喉咙里再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指尖抓进沙土里，指甲下全是土和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刘珩已经追到了断崖边。

那个人拉住马，马蹄在崖边急急刹住，黑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他身后跟着十几骑卫兵，但都停在几步之外，没有人敢再往前追。

刘珩就那样骑在马上，隔着那道深深的断崖，看着对面的云归，他的手摸向腰间，取下了那柄他百发百中的长弓。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部吹起，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睛。

“安歇。”

他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长风跨过断崖，传到云归的耳朵里。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是愤怒又是怨怼。

他抬起弓，箭尖对着对岸的人，弓弦贴着他的嘴唇，微微一颤。

隔着远远，云归看不起刘珩，不知道他的手在抖，刚刚在风暴里死里逃生，那个人狼狈不堪，手上的血顺着弓臂往下淌，把弓弦都浸红。

“安歇。”他再一次唤道，可是对岸的人却置若罔闻，直接背身，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长箭擦着云归的手臂飞过去，带着一阵极快的风声，钉进他身后十步远的沙地里。

云归猛地回头，膝盖痛得他晃了一下，但他望着对岸，刘珩也在对岸看着他。

风吹过去，沙卷起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一道大地裂开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一直都知道，你教我的那句楼兰话，不是我爱你，而是再见。”刘珩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早问过懂楼兰话的人了，是你又骗我，我却还假装不知道。”

风沙从他们之间横过去，他终于侧身回头，隔着断崖看刘珩。刘珩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土，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厉害。

“那句话就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云归朝他喊道，“刘珩，再见。”

刘珩崩溃地举起长弓，箭尖对准了云归的头颅，他低声哭泣着默念：“我不会让你走的……”

“安歇……”

他数次拉起弓弦，可是最终也无法让箭离弦。

云归没有再回头，他的背影摇摇欲坠，俯下身从地上抓起那把射出的长箭，用那尚还锋利的箭矢剜掉了耳上的明珠。

血珠渗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他握着那颗珠子，轻轻放在尘土之上。

那颗举世倾城的明珠，仿佛蒙尘的明月，浸润在鲜血与黄沙之中。

任凭对岸的人如何呼喊，他都已经听不清楚，了无牵挂地往黄沙深处走去，朝西边走去，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也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对岸的风吹过来，卷起层层黄沙，很快就把那道断崖和他身后的一切都模糊。

对岸的人在呼唤着什么？反正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今生的躯壳已然到了尽头，云归只茫然了一瞬，然后继续奔跑起来，深入到荒漠腹地。

野马群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尘土四起，漫过了他的背影，把一切都吞没在了灰黄色的尘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