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雨声填满了停顿。
"但蜉蝣镇的人没有死。他们用我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活了三百年。没有修行,没有资源,被天道遗弃了,但是他们活下来了。用一碗粗茶,一把野葱,一个蹲在井边刮水的姿势,活了三百年。"
阿蘅择完最后一把野菜,将黄叶拢成一堆,嫩菜叶码进盘子里。她站起身,将盘子端进灶房放好,又走出来。她在门槛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坐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微凉的,但落定之后就不再离开。
她伸手,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一枚干透了的槐树荚。和他刚来蜉蝣镇时她递给他的那枚一样,薄薄的,褐色半透明,里面两粒种子紧挨着。但这一枚的荚壳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过那道裂缝能看见里面有一粒极小的、嫩白色的东西。已经破了壳。
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让他合拢掌心握住那枚树荚。然后她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沈彻辨认出那两个字。
种它。
他握着那枚裂了缝的树荚,感觉到掌心贴着的那一小片温热,像一粒正在呼吸的种子。他慢慢将树荚收进了袖口,贴着那一片苦茶叶放好。
雨势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滴水从急转缓,从密转疏,最后只剩下断续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云层正在变薄,从灰白中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天光来。
沈彻坐在门槛上,感觉到肩膀上与她相挨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慢慢地变暖。他不确定是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了,还是她的传过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让那一点点温暖安安静静地扩散开来。
"等雨停了,"他说,"我把这粒树种下去。"
阿蘅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她的唇角弯着,那个弧度已经很自然了,不像从前那样一弯就收,而是松松地挂在嘴角,像一条落定了就不会再被风卷走的小径。
南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被洗过的草木气息。椿树的叶子在风里抖落一串水珠,落在忍冬花架上,落在小畦的苋菜苗上,落在他们脚边的青石地上,像撒了一把新铸的碎银。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厚实的、带着雨后旷野特有的湿润感,从镇外某个地方缓缓地荡过来。然后是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溅出响亮的哗啦声,笑声远远地散开,被南风送得更远了一些。
阿蘅的肩膀微微塌下来,靠在了沈彻的肩臂上。那一下靠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碰到了另一片。她没有移开。沈彻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挨着肩,看着雨后初晴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一丝一丝地漏下来,照在忍冬花架上那几片新叶上,照在小畦的苋菜苗上,照在那片刚刚被他收进袖口的槐树荚上。
南风一直吹着。吹过三百年的旧裂隙,吹过那些终于开始合拢的伤口,吹过蜉蝣镇每一道正在重新长出苔藓的墙根。风吹过来的时候,沈彻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正在被风一点点地磨去棱角。
没有那么疼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