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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碎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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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

沈彻看着那个字,又问:"什么样的窑?"

阿蘅的指尖停在"窑"字的最后一笔上,久久没有抬起来。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在努力打捞一段沉得太深的记忆。然后她摇了摇头,在"窑"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忘了。

她写完这两个字,垂下手臂,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灰浆的字迹正在□□透的石头吸收,边缘开始模糊。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沈彻凝神辨认她的唇形,读出的是:只记得北边,天黑以后不能去。

沈彻没有说话。他将这两个信息记在脑中,起身将陶盆端起来,盆底的灰浆还剩薄薄一层。阿蘅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碎石和土,站起来的瞬间身子微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草慢慢弹回来。

沈彻看着她晃那一下,伸出手臂在她肘弯处虚虚托了一把。他的手掌没有真正碰到她,只是悬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光线,等着她自己站稳。

阿蘅稳住身子后看了那只手臂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沈彻。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唇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细纹都没有牵起来,但那个弧度是真的。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道薄薄的光。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粗布,转身朝镇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偏过头朝他招了一下手。动作和那天在老槐树下招呼他一样轻,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很快收回去。

沈彻在原地站了片刻。风吹过来,将他掌心残留的灰浆吹干了一层,那些细碎的瓦片粉末沾在掌纹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时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口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上那些原先还勉强支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稀疏的树冠漏下更多的天光。树根处她前几日补过的灰浆已经干透了,和树皮融为一体,分不出新旧。

但树根旁边,有人用碎瓦片拼了一行小字,嵌在泥土里。

谢谢。

沈彻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将那枚一直收在袖中的树荚取出来,搁在那两个字旁边,用几块小石头压住了边角。

他起身继续往前走。阿蘅的身影已经拐进了主街尽头的巷口,衣角在转角处一闪,消失不见了。

他走进茶棚时,门槛上又搁着一只碗。这一次碗里装的不是米糕,是一小把洗净的野葱,翠绿的,还沾着露水,整整齐齐码在碗底。葱旁边放着一小块发黄的粗盐。

沈彻站在门槛前,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进茶棚深处,拉得又细又长。

他弯腰端起那只碗,走进棚内。

野葱的清香在他指尖萦绕着,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他坐下来,将野葱在桌面上摊开,又拿起那小块粗盐看了看。盐块粗糙,带着一点浅灰色,是镇上人自己晒的那种老盐,咸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

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起来。蜉蝣镇在他听不见的地方缓慢地呼吸着。那些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穿过屋檐和巷口,穿过干涸的河床和正在渗水的石基,穿过那口被封了三百年依然在滴水的老井。

他在灵台里捕捉到了那滴水的回响。

嗒。嘀嗒。

像一枚树荚里的种子,正在地底深处用尽全部的力气,顶开第一道裂缝。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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