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将那碗茶喝尽了。
粗老的叶片沉在碗底,苦味在舌根处蔓延开来,并不急于散去,像某种固执的、不肯退场的记忆。他将空碗轻轻搁回石桌上,碗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哑女仍靠在门框边,姿势几乎没变。见他饮尽,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只空碗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一碟腌萝卜皮。萝卜皮切得很薄,腌得透亮,码在粗瓷碟里,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琥珀。
她将碟子放在茶碗旁边,没有看他,径自走到那株忍冬花架下,蹲下身去,开始拔花根处几株不起眼的野草。她的动作极轻,生怕扯痛了花根似的。
沈彻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她的脊背很薄,隔着洗旧的青布衫,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像蝶翅收拢时的形状。日头已经偏西,院墙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忍冬花细碎的白花在风里颤了颤,落下两朵,落在她的发顶,她没察觉。
"你叫什么?"沈彻开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显得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三百年里,他已经很久不对陌生人主动问什么了。
哑女的手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回石桌前。她用指尖蘸了点碗底的残茶,在石桌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阿蘅。
笔画歪斜,像是许久不曾握笔,但写得很认真。她写完便退开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看着他。
"阿蘅。"沈彻念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地名。
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亮光,像湖面被风拂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到那副沉静的模样,指了指石桌上那碟萝卜皮,又指指他的嘴,意思是:尝尝。
沈彻拿起一片。萝卜皮入口,先是咸,咸得有些霸道,然后才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甜,脆生生的,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慢慢嚼着,将那片萝卜皮吃完,没有评价。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两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院中两人,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像是铁锤落在铁砧上,隔了很远,被风声揉得模糊。
沈彻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幅用黑曜石碎片拼成的飞蛾图形,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清晰。碎片的棱角尖锐,每一片都带着不同的纹理和色泽,深浅不一的黑灰色交叠错落,从远处看像一只振翅的蛾,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无数微小面孔的轮廓堆叠而成——人的眉眼、唇鼻的线条,被切割、碎裂、重新拼凑,嵌入墙缝的灰浆里。
"那是什么。"沈彻问。他的语气仍是平的,但目光没有移开。
阿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彻注意到,她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一下,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按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按出一圈泛白的印痕。
她走过去,站在那幅飞蛾图形前,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沿着碎片的轮廓描摹,却没有真正触碰。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忘记了自己不会出声,最后只是垂下手臂,转过身来看着沈彻。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沈彻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歉疚。又像是在说:我没办法告诉你。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摆手。
我听不见,也说不出。
沈彻知道她在撒谎。在进镇之前,他站在废亭里听过风,蜉蝣镇的一切声音都在他耳边摊开:孩童的石子、铁匠的风箱、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闷响、还有她挂木牌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听得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至少,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但她选择说自己听不见。
沈彻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飞蛾图形上。灵台深处的天道意志又开始躁动,那只冰冷的"眼"在黑暗中睁开,递来一段残破的信息碎片。他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祭、记忆、载体、封印……
"三百年前。"沈彻低声说。
这个词从他口中落下来,在院子里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阿蘅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极细微,但沈彻看见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哑女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蜉蝣镇的秘密。或者说,她自己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动作不快,但当他从石凳上站起来的那一刻,阿蘅明显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墙壁上,手指攥住了胸前的黑曜石蚕坠。她看着他,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温顺的模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收缩、垒砌,像一道门正在从里面被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