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自那日意外后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他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村民们并没有因此了了砍伐银杏树的念头。金扇这几日也很伤心。他在倒数着自己数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的时间。作为一棵不能随意移动的树便是如此——他即将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
因为银杏树树干粗壮,一天并不能砍完。在银杏树即将被砍的前一天,村民们把商议好的各家要带的工具都带来了,堆放在了树下。
这天晚上,李生用竹竿一路摸索着,又来到了银杏树前。金扇有些意外,他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临死前再见到李生一面。毕竟自李生双目失明之后,他便很少出门了,更没有再来过银杏树下。
令金扇更意外的是,比起自己的死亡,他先迎来的是李生的死亡。那天晚上,李生吊死了在银杏树上。那挂在银杏树树干上的绳索连接着李生脖颈处的脉搏,金扇亲自感受着李生脉搏慢慢停止跳动,但此刻的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他虽有灵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生的生命在他的枝干上消亡。金扇长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在约定的时间赶来了银杏树下,见到了悬挂在上面的李生的尸体。众人俱是一惊。
李生死后,村子里传开了银杏树处闹鬼的传言。有人说曾经在银杏树下听见有男子吟诗的声音。有人说曾看见李生在银杏树下招手,喊他们一起乘凉。后来这些传言也纷纷自往来的行人口中传开了。李家村从以往的络绎不绝,变成了行人避而远之。
关于银杏树、关于李生的传言有很多。金扇心中虽有悲愤,但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能任由时间稀释他的这一腔悲愤。其实这一切关于闹鬼的传言,只是众人内疚与恐惧的外化罢了。
时间匆匆流过。银杏还在那个地方,看着李家村化作废墟,又看着周边起了新的屋舍楼宇。世间沧海桑田,银杏树所在的地方盖起来一座小小的寺庙。他整日听里面的僧人敲钟念经。
再后来,这座寺庙因为缺少香火,僧人们四散开来,纷纷落入其他的寺庙中去寻佛理。寺庙仅余一老僧还在这里守着。但老僧与这寺庙均有些年岁了,金扇看着这寺庙与老僧一同破败了下去。他于心不忍,选择了闭目沉睡,不看世间事。
一日夜晚,一对夫妇把一个婴儿放在了寺庙前。清晨老僧发现了,便把他捡了回来。老僧原本是想给这婴孩重新找户好人家收养了。但是他却发现这婴孩是个双目失明的。双目失明的婴儿又怎么会有人家愿意要呢?后来老僧决定自己收养这个婴孩。他给这婴孩起了个法名,叫慧心。老僧希望他目虽不明,但是能心清。
时间匆匆,一晃十五年过去了。金扇偶然睁眼,看见的便是李生。此刻的李生是个光头,身着僧衣,站在银杏树下念经。僧人模样的李生按照老僧的嘱托,把他的骨灰连同舍利子都埋在了银杏树下。
“尘缘已了,离苦得乐。”
李生,这一世该把他唤做慧心,用袖子扶去了从脸庞滑落的两滴泪,然后用竹竿做的盲杖一路摸索着离去了。金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若是那日李生没有上吊,他便会这样目送着李生一路摸索着回村吧。
自那老僧死后,目盲的慧心每次独自一人出门化缘都很艰难。寺庙中的香火并不旺盛,慧心的生活很不易。金扇现在不用囿于银杏树的躯壳了,他有能力替李生做点什么了。金扇将自己的一丝元神抽了出来,日日在大殿内听慧心念经,也听偶尔来上香的香客的祈祷。他会选取其中的一些愿望,去帮香客们实现。
渐渐地,寺庙比较灵验的消息便传开了。有僧人选择了在这里落脚,众人一砖一瓦地修缮了这座寺庙。慧心的生活好过了许多。金扇内心那化作了内疚的愤怒也在慢慢消失。他找到了自己情绪的出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看着慧心越来越老,寺庙中往来的人越来越多,浑然没发觉自己早已在慧心轮回期间蹉跎了许多的岁月,现在他们俩老得不相上下了。
金扇的目光从慧心身上收回来,望向涂图。
后来京城下了一场大暴雨,他从滔滔洪水中捞出来一只溺水的小白兔,并收留了他。与此同时,他还因为这场暴雨知道了东湖里有一个荷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