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落入那葫芦宝瓶后,金扇感受到了自己即将被炼化,回归混沌状态。他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前尘往事。但是在他脑海中萦绕最久的、最令他无法忘却的,却是上一世的事。
数百年前,现在净业寺所在的地方还不是京城里的繁华地带,这里只是一个小村落的一隅。金扇自有灵识以来,他便生长在这里。他看着这块地方从荒芜变繁华,又从繁华变得破败。他看着这里麦浪连连,也看着这里的荒田长满了杂草。
后来这里发展出了一处村落。他因为扎根的地方被划分为了村头位置,因此成了李家村的一块招牌。行人每每路过这里,见四周平坦开阔的农田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突兀地伫立在那里,便知道已经到了李家村了。
李家村是四面八方迁客骚人进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京城的人去邻县的歇脚之地。因此这里往来的行人总是络绎不绝。村里的很多人家都借着地势之利做起了客栈、茶摊的生意。
因为银杏长得枝繁叶茂的,天气热的时候很多村里的人都爱把自己的茶摊支在银杏树下,专做那些急着赶路不歇脚,但是会想喝口茶的人的生意。
夏日夜间,行人都歇下了,忙碌了一天的李家村村民会各自带上一张板凳,坐在银杏树下面乘凉,聊聊日间从行人口中听到的逸闻趣事。大人热衷于聊天分享,小孩子却不爱听这些。乖巧一点的小孩会在银杏树下做游戏,调皮一点的孩子则会攀爬上银杏树的树枝,在上面嬉戏打闹。
“李生,你今年还进京城参加考试吗?”一个村民问独坐在一边的男子。
那男子身形瘦弱,着一身洗得泛白了的青袍。夜间在这里乘凉的村民都不爱穿上衣。但哪怕是最为炎热的三伏天,这个叫李生都总是衣衫整齐的。
“还去。”李生答。
“你还是跟你阿母一起摆茶摊,或者做点其他营生买卖吧。”另外一个村民劝道。
“你都名落孙山多少次了?如果你是金子,早就发光了。”又有一村民冷嘲热讽道。
李生不接话了。刚开始他中了秀才的时候,村中的人都有出钱资助他进京参加考试。但是随着他连年不中,大家也都不再陪着他做那个中状元的科考梦了。
针对李生的这件事,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一番。当事人李生只是沉默地低头听着,仿佛他们口中议论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夜深了,村民们都陆续回去了,只余李生还坐在银杏树下。待众人都走后,他才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头,望着遥远天端的月亮发呆了许久,然后开口叹道:“用舍由时,行藏亦不由我。”
金扇从李生还不是李生的时候便已经认识他了。他算是看着李生长大的。他见过李生在月下苦读的身影。他听过李生在秋天以他为题,作诗咏他。李生在诗里把他比作金扇。
金扇想起李生中秀才那天站在村口,向人群里前来给他道谢的人回礼。那时候的他志得意满,放鞭炮时燃起的硝烟混合炸起的尘土,都不能遮住人群中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想起李生名落孙山时背着行囊,垂头丧气地走回村子里的样子。那天他的身形像泄了气般,不再挺拔。月亮似乎也在捉弄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许多年,李家村村民们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跟李生的郁郁不得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村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了读书无用的观念。李生开的私塾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