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伸手搭在他手心里,借力跳入船内,温青屿向摇船老翁付了银钱,二人穿过船舱站到船头观灯。
温青屿:“我在寒州时,每日只为活下去,师父逼我练武,即使我已经在大雪中疲惫得无法站立,也不能放下手中的剑。”
“后来我被我娘接回鸢影域,在域中成为一名不见天日的杀手,我活着只为了每月能拿到那颗解药。我只知道,没有解药,我就得死。”
“两年前,帛幽将岱钦交给我,岱钦是鸢影的情报组织,这里的客人来自天南海北,有穷凶极恶的赌徒,也有京城最显赫的达官,他们身份悬殊在岱钦却地位平等,做见不得人的交易勾当,岱钦也在暗处掌握了他们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我不懂酒楼经营,更不懂洞悉人心。我时常觉得自己做这些意义不明的事,是因为我就是帛幽的一把利刃,只管将刀刃刺向她所指之处。如此,便是我活着的意义。”
苏砚白直至此时才知道这两派的关系,也才明白,他看似掌两派之权,真正的掌权者却从来不是他:“原来如此,难怪宝哥可以以真面目在京城示人。”
“宝哥他身份特殊。”温青屿说,“他本是岱钦的探子,但他一身好本领也为鸢影刺客制造武器,因此他两头通吃,是两派之中最通达之人。”
苏砚白:“这么说来,你就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活着。”他沉默了半晌只说出这两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他活着的意义如此简单又可笑,他竟只为了那一粒药活着,就连命都不要地奔走。这种活着,究竟意义何在?
意义,他竟开始思考意义。
苏砚白:“你有爱与恨吗?”
“爱与恨?”他重复她的话。
苏砚白解释道:“我有爱的人,所以我要变强,保护我爱的人。我的恨是伤我爱的人,谁敢伤我爱的人,我就想除掉他们。无论爱恨,都在让我活着。敢爱敢恨,无拘无束,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因为岸旁花灯而晶莹闪烁的双眼,他在其中回忆起自己曾拥有过爱与恨。
她坐在何家帮人尸体上满身是伤时,他分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恨。恋蛊此刻在他心中波澜起伏地涌动,已证明他的爱所指何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血肉鲜活起来,他透过她的双眼想起很多在乎的人,那些面孔一张张从他脑海中闪过,他们帮助他,怜惜他,保护他。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把孤独又冰冷的刀刃。
那些面孔最后在他眼中只剩还在与他对视的苏砚白,他心想,一定是她今日太美了,才会让他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呼啦——”一声,一团黑影笼罩在小船上方,一人飞身降落在船上,一脚将摇船的老翁踹到岸边。
船尾狠狠往河中一沉,苏砚白定身站立身姿未摇晃半分,勾起嘴角对温青屿说:“终于来了。”
小船停在澜河正中央,两岸游客惊呼四起:“那不是周芜霜吗?她怎么上了别人的船?”
“看她气势汹汹,不会杀人吧?”
“船上不是景云的那位姑娘吗?”
“她身旁那剑客是谁?”
宁飞闻声拨开人群,对韩书达说:“师弟,完了完了……”
韩书达上前看到船头船尾站的二人:“糟了……”
宁空荣看着二人脸色发白,疑惑地驻足观望。
周芜霜今日兴致勃勃来灯会赏灯,着了一身女装,她站在船尾目光穿过黑洞洞的船舱,上下打量船头的苏砚白,轻蔑地说:“真是乡下来的丫头,一个不起眼的中秋灯会便穿金戴银,一身俗不可耐的铜臭。”
苏砚白笑道:“穿成这样还不是为了吸引周小姐的目光?若不是如此花枝招展,周小姐忽视了我不来赴约我可会伤心的。”
“哼,”周芜霜冷笑着靠近二人,“收起你那副狐媚做派,我平日最看不得这些扎眼的艳俗之色,当心我一不留神失手砍了你。”
“你,”周芜霜对温青屿冷言道,“去那头摇船。”
温青屿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船尾瞪视她,置若罔闻。
苏砚白:“青屿,你去吧,我没事。”
周芜霜瞧温青屿得了苏砚白的话立刻动身去往船尾,讥笑道:“真是一条好狗,顾风遥知道你与这小情郎单独私会吗?”
“顾风遥与你私会时,可没问过我同不同意。”苏砚白弯了弯唇,走进船舱,对周芜霜展开掌心,让她坐到对面,“请。”
轻纱帷帐随她手掌翻转落下,将这一方天地隔绝于外。
周芜霜睨着她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发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跟我见面还要过问你?”
苏砚白:“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他?难道是他不肯同你说么?”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周芜霜猛地将剑拍向桌面,“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来是何家那帮废物无用,没让你吃到苦头。”
听周芜霜毫不掩饰自己将她送到何家手里这件事,苏砚白微微笑了:“说到何家,我都快忘了,托周小姐的福,我丢了大半条命,若不是想到周小姐惦记着我的命,我还没那么快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