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予从江府后巷出来。肩上裹伤的地方贴着一层凉,走得快了就发麻,他步子比往日慢下许多。巷子里积着夜露,墙根的石砖湿成一片深色,布鞋踩上去不打滑,只听见细碎的沙响。他没走后墙夹道,也没去马头嘴,抄的是东边那股近路,过两道窄门,再横穿一段早市未起的旧街。街面上还没什么人,几家铺子的门板都关着,檐下挂的布幌子在晨风里贴墙一顺,像没睡醒。
到东头新店时,天已经大亮。门板只开小半扇,冯掌柜正从里往外张望,见着他,没像往日那样先递茶,抢一步迎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草单,声音压得极低:“少东家。”江予看他一眼,没应,侧身从门缝里进去。店堂里还暗,靠里的药架、柜面上都蒙着一层从外头漫进来的灰白晨光。空气里有股没散的药味,混着一点湿木头的潮气。
江予走到账房外小间,蹲下去拆一个麻包。那麻包从当阳发来,包口拴着双股麻绳,系得极紧。他先把绳头拉松一截,再沿着扣子慢慢解。冯掌柜跟到近旁,没蹲下,只把手里那叠草单往前递了递,说:“那几户走夷陵、当阳两条线的主顾,昨夜一并托人递了话。”
江予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把一根绳耳从另一根底下抽出来。麻包口上的绳结勒得深,像在路上压过许多道,他得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冯掌柜朝门口望了一眼,见街心有挑水的人过去,才压着嗓子往下说:“原话不好听。就说往后不进野禾的货,也不走野禾的线了,改跟宋家万和堂立约。”江予解到一半,听见最后半句,手上停了。
麻绳还挂在他指间,一截已经解松,另一截仍绷在包口上。包口敞了一线,露出底下的油纸。油纸半透,里头是码得齐整的当归片,一片从边缘翻起来,一角泛白,像冷气从包心透出来,把药片边上的油气都凝住了。江予看着那一片白,没作声。冯掌柜把草单又往前送了送,送到他手边,说:“这是昨夜他们递来的话里带的条件,一并抄了。”
江予接过来,展开。草单是冯掌柜的笔迹,几行字写得急,墨色不匀,有几处化成一团。上面写宋家开出的三个条件:账期放宽,先货后银,价钱比野禾低一成半,另贴一段脚费。江予看完一遍,把草单折起来,捏在手里。他仍蹲着,肩上的伤被这个姿势牵得发木,半边身子像浸在冷水里。麻包里的当归片整整齐齐排着,那股微微的苦香从口子里涌出来,和地上凉气一碰,散得满屋都是。
“人呢。”他问。
“那几户昨夜亲自来的,没进店,在街口把话撂下就走。”冯掌柜站得直,声音更低了,“里头以前跟您最紧的张家,也没多留,只补了一句——别怪他们,要怪就怪这阵子野禾名声不稳。官面的事一出,白条未结,封条封着三口麻包两箱药,货主心里都发虚。”
江予没应声,把插在麻包口的一根细竹签抽出来。那竹签是发货时别在包口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当阳廿七”两个小字,边角磨圆了。他拿在眼前看了一看,顺手插回原处。然后他重新去绕那拆了半截的麻绳,先绕一道,再绕一道,把包口慢慢收紧。麻绳勒回原来的槽里,发出很轻的“嚓”声。他蹲在那里,一圈一圈系扣。
冯掌柜立在一旁,怀里那叠草单还抱在胸前,见他不说话,也不敢走。账房外的小间堆着五六个麻包,靠墙摆成长长一溜,包口都朝外。晨光从半开门板那里斜进来,照在中间两个包上,把麻布的粗纹路映得清清楚楚。空气里的药味越来越重,混着地面返上来的潮气。外头街上有板车经过,木轮碾得石板响,一声接一声,像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江予把绳头最后一下抽紧,指节在粗麻上磨得发白,手指在扣子上按了按,确认系住了,才慢慢站起身。蹲得久了,左肩那块伤先是一麻,跟着一阵胀痛,他拿右手在肩上按了一下,没哼。冯掌柜看在眼里,把草单夹到腋下,说:“炉子上温着药汤,先进去把肩上的药换一换。”江予说:“先不忙。今日有散客来,店门照常开。你把这单子上的条件再抄一遍,放账桌左边。”冯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账房,走两步又回头:“那野禾那边的货,封条封着的那些,您打算怎么处置?”
江予没答,只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一格摸出一把铜剪,把被露水打湿的袖口剪掉一小截线头。剪子开合的声音很脆,在空店堂里响了两下。他抬头看门外,街上已经有人走动,天光比先前又亮了些。他说:“先卖散货。几包还封着,就让它封着,别动人。”冯掌柜应了,进账房去磨墨。
店堂里又静下来。江予把剪子放回原处,走到门边,将那一扇门板往外推开半尺。晨雾已经散尽,街面显出干爽的颜色,对过烧饼铺子正往炉膛里添炭,铲子碰得铁锅响。他就站在门里,看着外头,没往外走。
好一阵子没有旁的响动。后来冯掌柜从账房里出来,把重新抄好的一张单子搁在账桌左边,又去后头端水。江予回到账桌旁,拿手把单子角压平。他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才重新坐下。桌上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还敞着,他伸手去翻,指尖停在某一页,没有往下读。门口那扇门板挡去一半街景,另一半空落落亮着。他低头看账册,第一行写的是“冬月初二东头新店进项三两整”。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望门口。
日头一点一点移过来,照到柜台一角的铜秤盘上,光斑细长,像谁把一柄亮刀轻轻搁在那儿。
快到午时,店堂里仍只他一人。冯掌柜在后厨忙,偶尔出来给炉上添炭,见他不言语,也不上前。这半日来的散客不多,进来两个买药酒的,都是老主顾,话也少,称了货付钱便走。江予亲自看秤、包药、递人。他包药时手极稳,一张绵纸折三折,四角压得服帖,像把一件不相干的事做得极认真。
近午时的光从半开门板里照进来,白日已经有些发软,照得柜台面上那几道旧木纹都发起亮。江予刚送走一个客,正把剩下的一点药渣子扫进小竹畚里,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不是脚步声先到,是风挟过来一丝很淡的熏香味,像衣裳在什么屋子里熏过,带着一点陈年的清苦。江予没抬头,仍扫他的药渣,竹畚口在柜台边沿轻轻磕了两下。
“江予。”是宋晓的声音。比往日低,也没有绕弯,像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都压成了一句称呼。
江予这才抬起头。宋晓从半开的门板外进来,没穿外袍,着一身青灰细布衣裳,袖口束着,手里提一个灰布包袱。他站在门边,先环顾一圈,目光在靠墙那溜麻包和门角那堆封条上停了一停,才走到柜台前。江予把竹畚搁下,从柜台后慢慢站直,说:“你来了。”
宋晓把包袱放上柜台。那布包袱不重,搁下时只一层软响。他先不打开,拿手指在包袱角上捏了捏,才说:“这几样一直放我那里。今天拿来还你。”江予看他一眼,没接话。宋晓把包袱皮一层层摊开,先取出灯罩,再取香囊,并排摆在台面上。
灯罩是旧日江予在前头煤灯上用的那一只,玻璃面擦得很净,底圈还带着一小块烟痕,擦不掉,像年深日久吃进去的。香囊褪了色,原本的青蓝已经发灰,边角上几处针脚外翻,系口那根细绳也磨毛了。宋晓把两样东西摆正了,灯罩在左,香囊在右,中间隔着一寸来宽,像照旧日夜里灯下那个摆法。江予从账桌后走出来,慢慢踱到柜台前,先看灯罩,再看香囊。然后他抬头看宋晓,说:“你赢了。”
宋晓的手还搭在柜台边沿。那双手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指节处几道旧红印已经褪成淡褐色。他听江予这么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说:“我没觉得赢。”
江予不看他了,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香囊上。他伸出一只手,把香囊轻轻推回宋晓面前。香囊在台面上滑了半寸,细绳尾巴跟着拖过去,停住时斜斜地横在二人手边。江予说:“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