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靳文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穆姜南稍稍弯起眉眼,“神机营每一处库房皆有重兵把守,火药库更是专人日日核查,意外爆炸的概率微乎其微。”
赵七听得一头雾水,“你们的意思是,神机营爆炸与圣上急召王爷回京这两件事是一起的?”
“没想到赵马夫竟也有通透之时。”穆姜南浅浅一笑,随即敛了笑意,“为权争势不惜伤及无辜,当真是跋扈残忍。不过王爷无需忧心,京中风云变幻距离你我尚远,天大地大不如先饮盏热茶。”
“无关?”萧靳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的眼眸,“父皇毫无征兆召我回京,神机营恰在此时突发惊变,朝野动荡,暗流汹涌,你告诉我此事与我无关?”
穆姜南未曾挣扎,恭声应道:“王爷既有决断,下官便悉数听从,不离不弃。”
四目相对,静谧无声。
萧靳文将她所有细微神色收入眼底,半晌才缓缓松开手靠回椅内,“我自然信你。你说得对,天大的风波且先饮盏热茶。”
席间压抑的气氛顷刻消融,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快步走来,逐一落桌。
鲜香四溢,赵七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变幻,暗自压下腰间短刀,心有余悸地低声感慨,“王爷这半年来疑心是愈发重了,幸好有穆姑娘在旁宽慰劝解。”
萧靳文执筷夹起块鲜嫩鹅肉放入碗中,“趁热吃吧,菜凉便失了风味。阿爻,自半年前你随我远赴北疆那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一言一行、一思一动尽归我所有。”
穆姜南夹起碗中鹅肉细嚼慢咽,而后抬眸浅笑,“佳肴味佳,多谢王爷赏赐。”
·
月华漫过归云客栈二楼的廊檐,穆姜南立在房门外,迟疑片刻才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门扉推开,只着素白中衣的萧靳文倚在窗边矮榻。
穆姜南静立片刻,合上房门,“王爷深夜传召,可是有要事相商?”
“无事便不能寻你?”萧靳文浸在朦胧月色中,指了指身侧的空位,“坐。”
矮几上摆着雨过天青茶具,壶口升腾着淡淡白雾。
穆姜南未依言,于对面落了座。
萧靳文见状默了默,稍稍挪了挪身子,顺着她的视线亲手为她斟满清茶,“北境比不得京中,只是此处取雪水烹煮,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穆姜南伸手接茶,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明前龙井。穆家奉上的茶王爷竟舍得拿出来待客。”
“我这里又有什么是你用不得的。”萧靳文望向窗外沉沉星河,“一晃数年,如今日似的月夜已数不清有多少回。北境的春日寒冽漫长,往日你常伴我到深夜,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此番若是归京,这样的清净日子恐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王爷幽怀怅惘的心境,非我一个妙龄女子该有。”
“……你这是在暗讽我年岁已长?”
“王爷既有子建之才,又兼得潘安之貌,竟作如此揣测,倒真叫小女子心寒。”
萧靳文漾开浅浅笑意,坐直身子,握住她闲置的左手,细细摩挲着她指间,“不与你斗嘴。白日楼下关于神机营的流言你都听见了?”
穆姜南放下茶盏,缓缓颔首,“王爷如何看待此事?”
“神机营直属父皇管辖,法度森严,营中工匠皆是世代承袭的老手,怎会无端爆燃。除非是有人……”
“刻意为之。”
萧靳文低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把玩,“不过短短半年,你竟能一眼看透我心中所想。”
“这又有何难。”穆姜南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眉心微蹙一瞬,又即刻舒展,“朝夕相伴半载,我知道王爷晨起必要先饮一盏温水,批阅文书惯用狼毫,心绪郁结之时便要去往马场纵马驰奔。”
“连我自己都未记起的琐碎习惯,你倒是清清楚楚。阿爻,这半年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舍弃了京中的锦绣前程,追随一个遭贬的王爷。”萧靳文沉沉望进她眼底,“以你的家世与才识,留在京中本可成为各大府邸的座上客,不必随我日日身陷险境,步步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