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静静站着看他,由原来的不解变得……更加不解。
“你剪烛花做什么?”
“亮些好,我看得清。”他确是这样想。
放下烛剪,转头杜若却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站着,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他轻轻摇头并伸出手,瞧着万分真诚,杜若不去,楚昭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其间只有深细而序长的纹理交织。
好,你不来,我去。
在身前站定,楚昭衡低头盯着杜若欲言又止,最后只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我想你。”
细刺与风干伤口的卷边刮磨着柔软细滑的肌肤,亦堵住她的喉咙,似乎不该问在朔州如何,他肯定无法习惯。
楚昭衡看着乖巧安静的杜若倍感亏欠,他没来得及告别便一走了之,昨日归家还是柳莺萝告知赏花宴上她独自承受羞辱——
“她去了朝阳公主别苑小聚,夫君不必担忧。”柳莺萝毫不犹豫走在前方,忽转过脸来说了此一句,唇角微勾,眸子斜着自己。
看出其中并无得意之态。
听到这句只剩不解,晚晴院的人早已告知,他自然知晓杜若去向,那特意重复便是还有旁的用处了?
“夫君,四月里赏花宴上,几位夫人句句都在戳杜若的心窝子,说什么‘命硬’、‘不详’。”
柳莺萝说罢驻足回身,太阳自她背后闪耀,衬得其人略有神圣幻象,眸中碎光点点,笑容可亲,果真教他联想上“纯良无害”、“贤良心善”诸词。
他定定看着柳莺萝,柳莺萝亦站在对面平视。热风似乎从身前这片距离静住,莫名令人不适。
抬起手臂遮阳,感到浑身上下稍显焦灼,冒了一层薄汗。
柳莺萝见自己此状也改了姿态,她往后所言一字一句认真至极,眉头皱起时竟像是同情。
“说来也巧,李太妃刚好赴宴,有一位夫人声称李太妃曾在文州养病云云,提起杜若。这些我不晓得内情,未能帮着澄清一二,至今仍觉无力替她辩白多少内疚,所幸杜若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些莫须有的,通通应付得来。”
说罢复又转身端庄前行。
他盯着那平稳肩背竟是一瞬之间升起“此人走在身前万分碍眼”之感,不知怎的,脚下迈得宽了,未消几步便越过她。
换作平常,柳莺萝走在身前他是不会兴起波澜的,约莫是烦乱了。
垂下眼睛,心内一窒。
果然柳皇后不会轻易翻页,但仍不后悔当初带杜若远行之举,远离幽都的卿卿日日兴奋得合不拢嘴。
只期今后何昔,忆起在王府中时,所及之处不只是憋闷的名分桎梏,还能被衢州的碧蓝晴空与永州的广袤草地打动,觉得嫁给他并非全然灰暗。
再贪心些,当杜若难过,想起那段时光,所遇阴霾能被驱散,或许也成为她最珍贵的追惟之一呢?
待收回思绪已行至小亭。
“只在提到景亲王时稍显急促失态,小跑至与夫人们闲谈的李太妃处。”柳莺萝说罢双眸锁住,目睹自己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微微沉下。
藤枝垂蔓的光影遮住这半张脸,他看到明晃晃的水光在眼前闪烁进退。
又作出正月十五那日的神态,却非盛气凌人,取而代之的是敌意。
内心翻涌着不知名的波涛。
柳莺萝从前也提过杜若,字里行间满是不在意,未进府时她边为盆栽浇水边问“由侧妃帮着打理内务如何?”,她那时的神态随意散漫,眼里只有花草,也并非认真询问他的意见,随口提及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但她如今大肆走在自己身前,冷静诉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或许是动了气,他居然未发一言,径直从小亭疾步走回堂前。
可柳莺萝跟了回来,她静静站在对面。身边刚坐过的藤椅尚在随风摇摆,发出并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吱——呀,吱——呀”声,那把扇子仍被握在手中,他悄悄屈动拇指挖了一下扇骨。
柳莺萝往后瞧,大抵是听到了那声不合时宜的“咔哒”轻响,察觉并非是风鼓动了门扉,毕竟门大开着。
冷冷移开目光,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夫君可知过后有人得罪李太妃,姑母正训诫时杜若却不计前嫌为其求情,倒令落井下石的命妇们纷纷自惭形秽,杜若可真是善美的人呢,我都瞧着她极好。”
柳莺萝语毕又沉默片刻,相信她说的皆是真心话,但——
眼前烛火燃得很旺,两个人的影子静静投在墙上。
楚昭衡颔首,赶走插入的记忆,此刻杜若在眼前呢,她如此真实,她正盯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