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半双手抱紧自己,靠着车厢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春半眉头紧锁,低喃出声,掌柜侧耳听,语句断断续续,没有一点逻辑。
出了京城后的路况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马蹄踩到水坑,溅起泥水,马夫抓紧马绳,艰难地在雨中穿行。
车厢内虽淋不到雨,却颠簸难耐,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声。
这种情况下,春半却梦到以前的事。
往事翻涌,流连似梦。
那时,他被宋含章带到宋府……
宋含章将他带回宋府后,他被安排到一处厢房。
是府中招待客人的房间。
刚来的时候,他和府中其他人的关系都挺好的。
那时,言笑负责照顾他。
言笑性子活泼,爱打扮。第一面见他,心中边疑惑家主大人怎么在外捡了个人,边领着几个侍女,为他打水梳发。
他在外流浪数月,身上的首饰换得钱全部用完后,便开始饥一顿饱一顿,每天忧心会不会饿肚子,会不会和其他乞丐一样饿死在荒庙无人知晓。
春半见过的。
就在京城外的荒庙。
那是个年老的乞丐,花白的头发胡须扑满脸,衣衫褴褛,踩着一双烂草编,身子干瘦如柴,透过他破烂的衣服能看到他凸起的肋骨。
痕痕肋骨分明,泥土似得皮肤没有水分,好似干旱年间的田地,干枯破裂的河床。
好像一个人是一张被骨头绷紧的皮。
春半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
用茅草盖住自己,为自己造了个坟茔。
就在废弃佛像旁边。
饿死了。
他看到蛆从他的脸颊破皮而出,白花花的蛆虫啃食皮下的所剩无几的肉,喝着死僵的血。
春半不敢再看。
许是死了好几日,尸体发出腐烂的臭味,臭得春半反胃,扶着柱子干呕了几下,连苦水也吐不出。
他离上次吃饱也好久了。
从那时起,春半告诉自己绝不能饿死,绝对绝对不能饿死。
饿死太恐怖了。连个包裹身躯的草席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死在破庙里面。
好在,他活了下来。
被宋含章以宾客的身份带进宋府。
来得第一天,他泡进温水将身上的污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被几个人伺候用木梳把打结的发丝梳顺了。
送来的衣服也很干净,凑上去闻,都是香的。穿上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阵香风。
他之前在谷里做药人的时候,他们送来的衣服都带着一股药味,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香的衣服。
后来,他流浪街头,每天只顾着找吃的,衣袖脏了,看一眼也就过去了。
那种时候,怎么可能在意自己穿什么,衣服脏没脏。
活着就不错了。
言笑梳着他的头发,好奇心藏不住,问他姓什么来自哪里怎么遇到宋含章。
春半没有名字,“春半”这个名字是宋含章为他取的。
之前,别人都叫他“药人”“那个药人”,那个帮他逃跑的人最后对他说得话,便是让他将药人的身份封存于心,任何人都不要告诉。
“药人会引来灾祸。”
“你不该存在……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
“你没有名字?开什么玩笑?别骗我,不会吧……你真的没有名字?”,语气从最开始的不相信,到后面的迟疑,眼中透出一丝怜悯。
“真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言笑会觉得露出这样的表情。
难道就是因为他没有名字?
好奇怪。
没有名字难道是件很让人可怜的事情吗?可是,谷里,其他和他一样大的人也都没有名字呀。
他们和他一样,都没有名字,后面他们都死了,死了也没有名字。
“我的名字是家主大人取的。”,言笑骄傲地像只孔雀:“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我的名字出自《诗经》,怎么样好听吧?家主大人只给了他贴身侍从取名字。我的名字是几个中最好听的。”
他说好听,心中却冒出想要名字的念头。
言笑继而问起他的爹娘。
他懵懂反问,“爹娘是什么?”
“啊?”,言笑震惊:“你连爹娘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没有爹娘?”
兴许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好,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看着他迷茫的神情,愈发怜悯。
转移话题:“…那你是怎么遇见家主的?”
他顿时滔滔不绝。
“家主大人就是那么厉害。”,言笑滔滔不绝夸宋含章,把宋含章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什么貌比潘安,卓绝不凡,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总之哪哪都好。
“喜欢家主大人的公子小姐能从这里一直排到柳州。”,柳州是言笑的故乡,离京城十万八千里。
末了,边给他拢发边说:“你可别因为家主大人救你一命,就喜欢上家主大人。家主大人这等神仙人物就算是公主也配不上。别起什么歪心思。”
用血将生命垂危的宋含章救起后,宋含章问他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