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散得很早。
至少比楚煜预想中早。
柳色走时眼圈还是红的。
他今日精心打扮,原本以为公主设宴,是终于又想起西上阁那些被冷落的旧人。
结果一顿饭下来,公主没多看他几眼,倒是让流桑吃了半盘蜜饯,让桓远坐在近旁冷脸记了半场热闹,还问了墨香两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柳色临走前,眼神复杂得像被人欠了半条命。
楚煜看见了。
但没管。
他现在没空处理男宠心理健康问题。
春宴表面是安抚,实际是试局。
鱼已经惊了。
接下来要看的,是水下的网怎么动。
东上阁内,幼蓝正小心地撤下残席。
流桑吃剩的蜜饯被单独收在一旁,柳色送来的香囊被楚煜命人封进小匣,墨香席前那只酒盏也没有立刻洗掉。席边那只旧香炉,则被楚煜以“气味太重”为由一并收回。
幼蓝一开始还不明白。
等楚煜第三次让她把“谁碰过什么”“谁坐在哪里”“谁中途离席”记下来时,她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宴不是宴。
是审。
只是没有人被押上来,也没有人被打。
公主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吃饭、说话、争风、沉默,然后把每个人的反应都一笔一笔记进了某种看不见的册子里。
幼蓝忍不住小声问:“公主,今日可是有人不妥?”
楚煜正在看容止送来的那张席位花笺。
笺纸很薄,字迹清雅。
座次看似随意,细看却让人头皮发麻。
柳色和墨香被分在对面,彼此能看见,却隔着一张矮案,不至于当场撕起来。
流桑坐在柳色下首,正好能被柳色顺手利用,却也能让楚煜看清柳色利用人的方式。
桓远被放在近案几处,既方便记事,也能把整场局看得完整。
甚至连两个没有来赴宴的病弱公子,也被容止提前用一句“身子不适”交代清楚,堵住了楚煜临场追问的口子。
容止不在席中。
却像已经替所有人摆好了位置。
楚煜把花笺放下,心情很差。
不是因为容止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得太好。
好到楚煜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局若没有这张花笺,至少要乱三成。
这让他非常不爽。
一个人被迫承认危险人物教学质量很高,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
“不是有人不妥。”楚煜道,“是每个人都不妥。”
幼蓝手一抖。
楚煜看了她一眼:“别怕,不是要杀人。”
幼蓝更怕了。
因为公主从前每次说“别怕”,往往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楚煜也意识到这句话很像反派发言,顿了一下,换了种说法:
“我是说,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线。有人自己牵着线,有人被别人牵着线,有人以为自己没在线里,其实早被人放进去了。”
幼蓝听得茫然。
楚煜也没指望她立刻懂。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柳色。
墨香。
桓远。
流桑。
容止。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笔尖停了停。
然后在容止后面加了三个字:
局外人?
问号写得很重。
幼蓝看不懂这张纸,却看得懂公主脸色。
“公主是疑心容公子?”
楚煜抬眼。
幼蓝立刻低头。
“奴婢多嘴。”
楚煜没有怪她,只问:“从前府里设宴,容止也会这样替我安排座次?”
幼蓝迟疑片刻,小声道:“容公子常替公主料理西上阁诸事。只是从前……从前公主不大问这些。”
楚煜懂了。
从前山阴公主只管享乐,容止替她收拾烂摊子、安置人心、维持秩序。
她不问。
容止便也不说。
一个人掌握了秩序,旁人还以为那只是温柔体贴。
楚煜忽然觉得,山阴公主这府里最荒唐的不是二十四个男宠。
而是她把容止放在身边两年,却只看他的脸。
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
这是战略资源盲用。
“越捷飞呢?”楚煜问。
幼蓝道:“越统领在外候着。”
“叫他进来。再叫桓远。”
幼蓝一愣:“桓公子?”
“嗯。”
幼蓝有些犹豫。
桓远平日最不愿来东上阁。
从前公主若召他,他不是冷着脸来,便是称病不见。
今日春宴他虽到了,却也一直坐得远远的,像要把自己从满园春色里剥出去。
楚煜知道幼蓝在担心什么。
他说:“告诉他,不是侍寝,也不是取乐,是查账。”
幼蓝脸色古怪了一瞬。
查账。
这两个字和山阴公主放在一起,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她还是去了。
很快,越捷飞先进来。
他仍是那副沉默冷硬的样子,抱刀行礼,目光在屋内残席和纸笺上扫过。
“公主。”
楚煜把花笺推给他:“今日席上谁中途离席?”
越捷飞道:“墨香离席一次,说是衣袖沾酒,去偏房更换。柳色随后遣小童出园一次,说取香。流桑未离席。桓远未离席。”
楚煜问:“墨香离席多久?”
“约一刻。”
“柳色遣出的小童去了哪里?”
“西上阁方向,中途绕过花廊,停在后院角门附近。”
楚煜抬眼。
“角门?”
越捷飞道:“已有人跟着。”
楚煜心里稍稳。
越捷飞这人看着冷,但执行力不错。
至少不用他每一步都手把手教。
“跟到了什么?”
越捷飞道:“小童没有出府,只在角门附近放下一只香囊,随后离开。半盏茶后,有厨房杂役取走香囊。”
“杂役呢?”
“已被扣下。”
楚煜点头。
这就是柳色的线。
争宠是一层。
香囊递信是另一层。
柳色大概未必知道自己传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人愿意用他,也知道他能从中换一点好处或安全感。
这类人不一定坏。
但很危险。
因为他们通常觉得自己只是递了个香囊。
楚煜又问:“墨香离席时去了哪里?”
越捷飞道:“偏房。”
“只在偏房?”
越捷飞沉默了一下。
楚煜立刻看他:“说。”
“偏房内有窗,通向杏林小径。属下赶到时,窗半开,窗外泥上有一处浅印。”
楚煜放下笔。
“她出去了。”
“应是。”
“人呢?”
“未追。”
楚煜皱眉。
越捷飞道:“容公子先前递话,说春宴之中若有人离席,不必惊动,只看她回不回来。”
楚煜:“……”
又是容止。
这人能不能别无处不在?
他冷笑一声:“他还说什么?”
越捷飞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
“容公子另留一句,若公主问起,再呈上。”
楚煜接过。
笺上只有六个字:
鱼惊,莫急收。
楚煜盯着这六个字,很久没说话。
容止的意思很明白。
春宴是惊鱼。
不是收网。
鱼惊之后若立刻收,只能抓住最表层那一两条小鱼。
可若让它以为自己尚未暴露,鱼会游回自己的暗线里。
楚煜懂这个道理。
问题是,容止提前知道他会问。
这就很烦。
桓远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楚煜盯着小笺冷笑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
“公主召我?”
楚煜抬头。
桓远仍然清瘦,眉眼冷淡,身上有种和公主府格格不入的孤硬。
他看见越捷飞在场,神色稍松。
大概对他而言,有护卫在,总比单独面对山阴公主要安全。
楚煜也懒得绕弯子。
他把一只香炉推到案前。
那是春宴时墨香席边的小香炉。
香炉不大,铜胎鎏金,炉身刻着细密花纹,炉盖上还有几处小孔,香气便从那里细细散出来。
“你看这个。”
桓远皱眉:“香炉?”
“墨香今日席边的。”
桓远看了楚煜一眼。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山阴公主叫来研究男宠席边的香炉。
人生有时候确实很难预判。
楚煜道:“你识字,识账,也比他们几个稳。替我看香灰。”
桓远沉默。
“公主把我当账房?”
楚煜道:“暂时是技术顾问。”
桓远没听懂“技术顾问”,但听出了大概意思。
他冷声道:“我为何要替公主做事?”
楚煜看着他。
“不替我也可以。”
桓远一怔。
楚煜继续:“但这香炉牵着墨香,墨香牵着药铺,药铺牵着府外的人。你若不想知道公主府里到底谁在借这些人做局,可以走。”
桓远没动。
楚煜又道:“当然,你若只想继续把自己关在西上阁里恨我,也可以。”
这句话有些重。
幼蓝脸色一白。
越捷飞也看了楚煜一眼。
桓远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
“公主以为几句话,便能让我替你效力?”
楚煜平静道:“不。”
桓远皱眉。
楚煜道:“我只是告诉你,有些恨要对准人,有些局也要看清楚。你要恨刘楚玉,可以。你要恨我,也行。但你若因为恨,连别人把刀递到你眼前都不看,那就太亏。”
桓远眼神微变。
楚煜知道这句话有效。
桓远这样的人,不怕羞辱,不怕冷待,甚至不怕死。
但他怕自己活得无意义。
怕自己的恨变成别人棋盘上的灰。
过了片刻,桓远走到案前坐下。
“针。”
楚煜看向幼蓝。
幼蓝连忙取来细铜针。
越捷飞站在一旁。
楚煜没有碰香炉,只让越捷飞打开。
香炉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灰。
越捷飞用细铜针拨开香灰。
片刻后,针尖挑出一点细碎的灰白粉末。
楚煜看着那点灰。
不是普通香灰。
颜色更浅,质地更细,里面还混着极小的黑点,像烧过的纸屑。
桓远拿起一张白纸,把粉末轻轻拨上去。
“纸灰。”
楚煜问:“确定?”
“香灰松,纸灰碎。这里面混了纸。若烧的是信,纸边残墨有时会留下黑点。”
楚煜看他的眼神更满意了。
人才。
果然是人才。
“能看出烧过什么吗?”
桓远冷淡道:“我不是神仙。”
楚煜点头:“那就是不能。”
桓远:“……”
楚煜问越捷飞:“墨香屋里是否有常年不灭的香炉?”
越捷飞道:“有。”
“去取炉底灰。不要惊动她。”
越捷飞立刻转身。
楚煜又看向幼蓝:“查今日春宴前后,墨香身边小厮谁去过杏林堂,谁碰过药材,谁到过角门。”
幼蓝忙点头。
她刚要退下,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公主,杏林堂有人递东西。”
楚煜抬眼。
“谁?”
“是府外药铺掌柜托后门送来的,说昨夜有人留了一只匣子,今晨又有人追问,掌柜害怕,便送到府中请公主定夺。”
楚煜心里一动。
鱼回线了。
他道:“拿进来。”
不多时,一只小匣子被送到案上。
匣子不大,木质普通,外面缠着一圈深色丝线。
越捷飞尚未回来,楚煜没有立刻碰,只让护卫把送匣子的掌柜也带进来。
那掌柜四十来岁,进门时腿都在发软。
一见楚煜,立刻跪下。
“公主饶命,小民什么都不知道!”
楚煜已经对“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心理阴影。
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知道一点。
他道:“说清楚。”
掌柜磕头:“昨夜有个戴帷帽的女子从后门来,留下一只匣子,说今日若有人持半枚铜钱来取,便交给她。小民不敢多问。可今晨有人来问,小民见那人不是女子,又不持铜钱,心中害怕,便说没有。那人走后,小民越想越怕,只好把东西送来。”
楚煜问:“今晨来问的人是谁?”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