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回到东上阁时,只想做三件事。
第一,喝水。
第二,换掉这身行动不便的衣服。
第三,把所有人关在门外,让他安静地整理杏林堂的线索。
可惜,山阴公主府从来不按他的愿望运行。
东上阁门前跪着柳色和他那个被绑回来的小厮。
偏廊里押着杏林堂抓回来的灰衣人。
外间放着容止送来的灯。
幼蓝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越捷飞抱刀站在廊下,阿蛮不知跑回了沐雪园没有,桓远那边还等着今日新账。
楚煜站在东上阁门口,突然产生一种很荒谬的错觉。
他不像穿越成了山阴公主。
他像被临时任命成了一家大型问题企业的危机处理负责人。
部门混乱,账目不清,员工互相举报,前任老板荒唐离谱,后台还有一个叫容止的神秘股东在远程控盘。
不是吧,我只是个大三学生。
楚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能露出半点崩溃。
越是乱,越不能乱。
他看了一眼柳色。
柳色跪了许久,眼眶泛红,衣摆沾了些尘,仍然漂亮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若换成原来的山阴公主,大约要么心软,要么发怒,要么把人叫进去慢慢哄。
楚煜哪一种都不想选。
因为他现在看柳色,不是看一个美人。
而是看一条外流的赏赐线、一个情绪型风险源、一个因为失宠恐慌而派人跟踪公主的小型事故发生器。
“柳色。”
柳色猛地抬头:“公主。”
楚煜道:“你的仆从私自跟踪车驾,按我昨日所立规矩,扣半月月例,禁足三日。”
柳色脸色一白。
那小厮更是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楚煜皱眉:“别磕了。”
小厮立刻僵住,额头贴着地,不敢动。
柳色咬着唇,声音发颤:“公主,都是柳色的错,求公主不要责罚他。”
楚煜看着他:“你也禁足三日。”
柳色一怔。
楚煜继续道:“不是因为你求情,是因为人是你派出去的。”
柳色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公主从前不会这样。”
又是从前。
楚煜已经快对这两个字产生免疫。
他平静道:“从前没有规矩。”
柳色怔住。
楚煜又道:“现在有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柄极薄的刀,把从前和现在切开。
柳色脸色苍白,终于低下头:“柳色领罚。”
楚煜没有再看他,转身入内。
走了两步,又停下。
幼蓝跟在他身后,小心问:“公主?”
楚煜看着外间那盏容止送来的灯。
灯不大,青铜灯座,灯罩极薄,里面还未点火。东西雅致得很,一看就是沐雪园的风格。
容止送灯。
什么意思?
“公主今日辛苦,夜里看账伤眼。”
听起来体贴。
实际上是提醒他:你夜里还要看账,而我知道。
楚煜看了那盏灯一会儿,忽然道:“明日设宴。”
幼蓝愣住:“设宴?”
楚煜道:“春宴。”
幼蓝更愣。
这转折太快。
方才还在杏林堂查人,回来又处罚柳色,桌上还摆着灰衣人和玉扣纸灰,怎么突然就春宴了?
“公主想请何人?”
楚煜道:“柳色、墨香、桓远、流桑。”
幼蓝迟疑:“容公子呢?”
楚煜看她一眼。
幼蓝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容止亦同。
那条规矩还贴着呢。
楚煜道:“不请容止。”
幼蓝低声应下。
楚煜想了想,又补充:“不设歌舞,不点香,不饮酒。茶水,点心,清淡些。”
幼蓝表情更加空白。
这还是春宴吗?
没有歌舞,没有酒,没有香,只有茶水点心。
这听起来像寺里讲经。
楚煜看出她的困惑,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要玩。”
幼蓝:“……”
这句话更不像山阴公主了。
楚煜也意识到了。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杏林堂之事不宜乱传。西上阁如今人心浮动,与其让他们各自猜,不如放到我眼前猜。”
幼蓝似懂非懂。
但她明白一点:公主这场春宴,恐怕不是为了赏春。
是为了看人。
次日春光很好。
东上阁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石阶上,像浅粉色的雪。
幼蓝依照吩咐,在东上阁偏厅设了小宴。
说是春宴,其实素得过分。
没有酒。
没有乐。
没有香。
连座位都隔得很开。
楚煜看了一眼安排,觉得挺满意。
安全距离充足。
然而幼蓝看着这席面,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楚煜问:“怎么?”
幼蓝小声道:“公主,这座次……是否太疏了些?”
“不疏。”
楚煜认真道:“正好。”
尤其是柳色和墨香之间隔了两个人,桓远离他最近,流桑在下首,方便吃点心,也方便他观察。
幼蓝看着那些相隔甚远的坐席,沉默了。
她大概很难理解公主为何把春宴办得像审讯。
宴前一刻,沐雪园送来一张花笺。
幼蓝捧进来时,表情十分复杂。
“公主,容公子让人送来的。”
楚煜正在整理问题,听见“容公子”三个字,头也不抬:“不收。”
幼蓝为难:“他说不是求见,只是一张春宴座次。”
楚煜手一顿。
又来。
容止这个人真是把“容止亦同”四个字钻出了花。
不入东上阁。
不求见。
不赴宴。
但送座次。
他冷着脸:“拿来。”
花笺展开,上面只有一张简单席位图。
字迹清逸,位置分明。
墨香坐下风处。
柳色远离流桑。
桓远坐近案几,便于记事。
流桑旁边留空,防他乱跑。
最离谱的是,楚煜的位置旁边,容止还特意标了一行小字:
公主若不喜人近身,此处可空。
楚煜盯着那行字,沉默很久。
他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而且容止冒犯得非常精准。
幼蓝不敢出声。
楚煜把自己原本画的座次和容止送来的对比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容止这个更好。
墨香有香气,坐下风处,不易影响他人。
柳色情绪不稳,不能挨流桑太近,否则一会儿拿孩子做文章。
桓远适合坐近些,方便记宴中反应。
流桑旁边留空,也确实合理。
楚煜很烦。
因为容止又对了。
他把花笺折起,面无表情道:“按这个摆。”
幼蓝低头:“是。”
楚煜又补了一句:“不要说是容止送的。”
幼蓝迟疑:“若有人问?”
楚煜冷冷道:“说我安排的。”
幼蓝:“是。”
她退下时,忍不住想,公主如今和容公子之间真是越来越奇怪。
不见。
不请。
不用他的香。
却用他的座次。
春宴开始前,四人陆续到来。
第一个来的是流桑。
孩子年纪小,穿了一身浅黄色衣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他一进门,先怯怯看了楚煜一眼,见楚煜没有发怒,目光立刻落到案上的点心。
楚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好。
目标明确。
比大人好懂。
他道:“坐吧。”
流桑坐下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小声问:“公主,那个可以吃吗?”
楚煜看了眼他指的桂花糕。
“可以。”
流桑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吃得很小心。
楚煜在心里把他的备注改成:
未成年人。食物驱动。先保护。
第二个来的是桓远。
桓远一进门,先看了一眼席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纸笔,很快明白自己今天大概不是来吃宴的。
他坐到楚煜近旁,低声道:“公主要我记什么?”
楚煜满意。
不愧是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人才。
“记他们说什么、看谁、听见杏林堂时的反应。”
桓远淡淡道:“公主这春宴,倒是不像宴。”
楚煜:“像什么?”
“审。”
楚煜:“……”
他看了看四周。
好像确实有点像。
但问题不大。
“那你就当宴审。”
桓远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宴审?”
“边吃边审。”
桓远:“……”
他终于明白,公主如今不是不会风雅。
是她根本懒得风雅。
第三个来的是柳色。
柳色被禁足,本不该来。
但楚煜昨夜又下令,今日春宴可到,禁足从宴后算起。
柳色显然精心打扮过。
浅青外衫,发间一支玉簪,眼尾微红,不知是昨夜哭过,还是故意添了些颜色。
他进门时先看楚煜,又看见流桑,再看见桓远,最后发现自己座位离楚煜很远,脸色顿时一白。
楚煜假装没看见。
柳色坐下后,低声道:“公主还肯见柳色,柳色已心满意足。”
楚煜心里毫无波动。
甚至想给他递一张禁足通知单。
但他现在要观察,不能把人刺激走。
他只道:“坐。”
柳色眼眶又红了一点。
楚煜迅速把目光移开。
情绪型风险源,当前稳定度低,不宜直视。
最后一个到的是墨香。
这是楚煜第一次真正见墨香。
他进门时,厅中空气似乎轻轻变了。
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极淡、极缠人的气味,像花香混着药气,若有若无。人未近,香先至。
楚煜立刻理解了“墨香”这个名字。
他抬眼看去。
墨香身形修长,穿一身浅墨色衣袍,眉目柔和,唇色偏淡。比柳色少了艳色,比容止少了锋芒,整个人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香烟。
看似柔顺。
但楚煜第一眼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他不好看。
而是因为这个人太会把自己藏在柔顺里。
墨香行礼:“见过公主。”
声音也轻,温柔得像不会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