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如福康安所想,今晚擒蔡七,他和刘墉必要亲自督战。葛府无人,胡克敬又病了,若和珅留下,自然无后顾之忧。却再未想到今晚此刻,蔡七擒到,居然又出了这种事。闻言一时惊愕,随即镇定下来,道:“不见了多久?可有人去追?”
那亲随只苦着脸,道:“和珅去追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奴才没主意,就来报三爷了。”
“糊涂!”福康安不觉大怒,逢刘墉拍马到他身边,细听了来龙去脉,道:“瑶林,此事不正常,难说贼人就是林爽文。传言他擅行妖术,胡克敬和珅着了他的道儿也未可知。我留下照应这里,你速去救人要紧。”
福康安不等他一声,火速点起五十人,随自己一路策马疾奔。跟随引路的亲随到了河边,方觉天寒地冻,河水成冰,身后的荣宝四处张望,忽地高呼道:“三爷,小胡子在那儿!”
可不就是胡克敬!此时他整个人昏昏然躺在岸边,早已冻得脸色发青,全无知觉,荣宝就要策马上前,被福康安止了,冷冷道:“谨防有诈。”
荣宝等心急如焚,又不能救,看福康安一人策马独行,要护卫又不准,只能远远看他独自转过山坡,福康安才忽地屏住了一口气——和珅!
面前不远的人就是和珅,他的脸色从未如此惨白,阴沉天色下看起来直如死人。此刻他倒在马背上,生死不明,而缰绳却牵在另一人手里——赫然就是今天那个行踪诡谲的郎中!
这人必然是林爽文无疑,再想不到他原来竟是个少年,看起来跟他们几乎差不多年纪。他好似饶有兴趣地看着福康安脸上的神情,忽地笑道:“你担心他?”
福康安不语,一箭已搭在弦上,林爽文更不废话,直接把和珅挡在面前:“我跟你不一样,没兴趣管这个人死活,只是你要敢射出这一箭,我必然拉他陪葬。”
福康安的语气未曾动摇:“你以为我不敢?”
林爽文哂笑,道:“做个交易,我走,同时你把人带走。算各自欠一个人情。不然,今晚就三个人死在这里,谁也别想好过。”
福康安连话都不想多说,眼中已隐现杀机。他绝非肯受制于人的人,何况是朝廷钦命要捉拿的要犯!居然能跟他谈条件?
他也配!
“你死得可真冤。”林爽文看清他眸中杀意,大笑拍拍昏睡中和珅的脸,“三十年富贵,毁于一旦,就因为面前这个人。后悔了吗?你刚才居然跟我说,想用命去换他平安?”
福康安手中张满的弓忽然一顿:“你说什么?”
林爽文瞅准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一直拉着和珅的马匹站在渡口,似乎全然不在意地说笑。而天色不知何时已愈发暗沉,层云堆叠,北风本来刮得已让人心神俱裂,忽而天地一声沉闷霹雳,震得整个大地抖了三抖,而后声声不绝,巨响难歇。
经年难见的雷打冬。
冬雷!
福康安擎着弓的手几乎是瞬间一抖。
林爽文大笑的声音在沉闷雷声中传来:“小子狂妄!天助我也!清廷倒行逆施,天亦遣之!哈哈哈——”狂妄的笑声全不似一个少年人发出来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福康安拼力策马前进,眼看眼前影影绰绰,如同有千军万马,又似空无一物。忽而雷收,狂风中他跃下马鞍,一把接住了亦从对面马上无力滑下的和珅。
而林爽文早已不知去向!
该死。福康安生来未曾遭此挫败,几乎生生瞪出血来,此人不擒,何以在世为人!然而更重要的是怀里的人,他低头去看和珅,猛地一把抱住了他。
“不要听他的,我说的不是真的。我不会让你死……你不会有事,信我……”
怀中人惨败的脸色仿佛在提醒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失去”,福康安不知今后何时还会再面临这样的遽痛,茫然失措中只能抱得他死紧,全然不顾泪水潸然滑落,一张少年英锐的脸庞哭得孩子气,却压抑不住深藏的悲伤。
“我认栽了,致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