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富扬带回来的可谓是大消息,和珅赶到上房就觉出满室内气氛凝滞,人人警觉。听黄富扬道:“方才趁爷们歇着的时候奴才在庄子上转了转,居然碰上熟人,聊了几句,竟听到关于蔡七的消息。人已经带回来了,刘大人和三爷可见不见?”
自然是要见的,刘福二人点头。看黄富扬出去,不一时带回个男人,相貌倒也平常,衣着却甚富贵,见二人只半恭不敬地打了个千儿:“请两位爷安。”
众人都以为其举动无礼,福康安却不以为意,冷冷盯了这人,道:“你既是和老黄相熟的人,该知道我们身份。我不为难你,只问你一句话,你见过蔡七?”
这人自然知道黄富扬是何等人,“飞镖黄家”自黄天霸之父黄滚时就为朝廷出力,黄富扬又是黄天霸门下顶顶有名的弟子,能让他为之躬身效力岂会是闲杂人等?而眼前这两位一年轻一年长,纵服色平常不掩贵气,尤其是问话的少年,眉眼间锋芒凛冽,看得人心不由自主地发寒。他心下已暗暗揣度二人身份,渐不敢造次,嘴上却还要讨个便宜:“熟人相见,没得打嘴磕牙的话,这位爷可不能做得准。”
福康安知他试探,再无废话,直接亮明身份,并出示腰牌勘合信件,甩到他面前。那人这才知道面前是了不得的主儿,本以为不过是山东地方官员,再想不到是奉了皇命的“钦差大臣”。那点子骄横气早吓软了,叩头连声道:“我我我说……小人的的的确听说过蔡七的消息……不过是不是本人,小人做不得准。”
一番话说下来才知,因官员等级森严,上下消息不畅,所以本地百姓多不知道所谓白莲教叛贼隐姓埋名藏到本地,只知本地新近来了个姓吕的财主。手头颇阔,行动却隐秘,在后山有好几所庄子,平时家眷出入也低调。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毕竟有人与其打交道时无意得知,这家人根本不姓吕,而姓蔡。谁却又能想到,这就是那震怒清廷的白莲教余孽!
刘墉一直只沉默听着,忽而道:“你说他平时甚少与人交往,那你们又怎么见到他的?”
被问的人亦不敢再瞒:“小人只是说他与一般地主老财不同,行事低调些,其实此人颇好色,好招粉头□□,每月十五必从山下叫了姑娘上去。小人生意和这个相关,因此晓得。”
福康安不觉冷笑,道:“好高乐,看你还有几天好活。以为隐姓埋名,就没人认得他了么?”因问,“今天十几?”又问那人道,“只有蔡七?还有没有一个姓林的?”
那人说却是从没听过这个人,后头胡克敬悄声道:“三爷,今儿十四。”福康安点头,看刘墉道:“崇如大人,这差事有意思,趁着贼头高乐的时候一擒擒一窝儿,不怕走脱了蔡七。”刘墉也笑,命黄富扬看好了这通信的人,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又命人火速请本地县令。一时县令葛逢春来了,早听得刘墉福康安是朝廷的大员,虽碍于怕漏了风声不能全副顶戴,亦是一进门就慌忙躬身打了千儿:“请刘大人,福三爷安。”
“起来起来。”福康安只在地上来回踱步,猛地停下,“我问你,你手下有多少能调动的兵?”
葛逢春不敢夸大,说:“顶多不到一千,还都是操练不精的,倒是平时欺压百姓手段纯熟……”他低声道,“别说下官一个县令,就是大一点的官来了,也未必管束得了。
刘福二人早想到本地官兵如匪,调动不易,然而没想到偌大一方县城,数万人口,竟只有不足一千官兵。尤其县令亲口报备,绝无虚词。福康安皱了眉,忽然看旁边和珅似有言语,问:“你要说什么?”
“不敢,标下只是想说,调动这一千士兵,并非难事。”
他心平气和:“来的路上黄大哥已向刘大人和三爷说过,枣庄难管,因此地富庶,而县城穷困,当兵的没银子赚,谁肯卖命?欺负百姓既有甜头,谁不肯来?现在的问题,一个‘钱’字解决一切,有了钱,无往而不利。葛大人,我问一句,县里还有多少可挪动的银子?”
福康安听得心下雪亮,暗道虽然和珅身无长物,倒极其善于从银钱角度思考问题。听葛逢春报了数,道:“够了,我有办法,让你一千散沙,一夜尽成精锐。”他回头,“此行不虚,我福康安亲呈圣上,每个人都有功论赏!”
他们计划几乎万无一失,当晚一干人全部挪到了葛府,所有消息全部戒严,连旅店老板也不知道几位客人为何匆匆离去。当晚众人商议已定,翌日果然那“吕家”又来青楼包场,敲定了要当红还未□□的花魁茜茜作陪,不知自己行踪事无巨细早被他人掌握。福康安深夜点兵,尽数五百精壮勇士,倾尽县城可挪动之官银,堆叠如山,在夜色中亦白花花闪瞎人眼。笑道:“我只有一句,这是定金,擒了蔡老贼,比这十倍有余!高官厚禄,不怕没有你们的,敢不敢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众人无不踊跃,夜色中齐齐山呼:“敢!”
由是悄无声息围住了蔡七的庄院,万籁俱寂,满山埋伏的人只听一声轰隆沉闷炮响,震得半山也摇了三摇,黑夜中宅子火光冲天而起,福康安高声下令:“杀——!”
岂用等着他这一声,谁不知活捉了蔡七有何等优厚报酬!一众人全杀将进去,红了眼见人便砍,无论男女老少尽皆拿倒。可怜蔡七也曾是一枝花内说得上话的人物,全毁在一个“色”字上,因一时纵欲毁了数月来苦心经营。这边厢搂着茜茜还未躺倒,那边火已从后院起了,裤子都不及穿上望地道便走。因刘墉素日办案精明,早知道狡兔三窟,就防着他这一招,已着亲随一众布置在后山各处出口。蔡七头昏脑涨刚跨上马,策动缰绳一路往山里冲去,不防身后羽箭连声,他躲闪不及,肩膀上早挨了一箭,从马上滚下来。看身后人拍马赶上,却是福康安,未出声已闻冷笑:“我以为是个多难拿的人物,没想到草包如此。”吩咐身后葛逢春并一众亲随:“看好了,要活的,还要押他进京——”话音未了,已听远远有人拍马赶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道:“三爷,小胡子不见了。”
这原是有事。原来昨夜刘福一众人挪入葛逢春县太爷府第,今早一起来胡克敬就跑了四五趟茅厕,到下午已经起不来,苦着脸道大概是吃坏了肚子,福康安无心责他,葛逢春命人请了相近的郎中查看。和珅此时也在侧,看葛府家人领了大夫走过,他不知为何皱了眉,在门外看大夫给胡克敬诊脉开药,突然道:“我的风寒也好几天未好,不如也请郎中给我看一看。”
那大夫没想到这一声,愕然回身。看午后天光晦暗难明,门外少年浅笑无缺——端的风华无匹。笑道:“自然,既染风寒,请小哥进来说话。”
他说话声音绵软,听着不像本地口音。和珅疑心更重,面上只不作出,看他诊了脉开了方子,吩咐人去抓药。他亲自送大夫出去,到门边时这人回身,道:“小兄弟不必送,当不起。”莫名盯了他眼睛:“小兄弟好模样,有没有人说过,有此面相,必然前途富贵。”
和珅不期然想起那年邬思道弟子曾说过的话,珅者,美玉也,至清至贵,珠玉琳琅,若更此名,保你三十年富贵荣华。他笑道:“我小小一个下人,谈何富贵,先生谬赞。”那人却只一晒:“谬赞不谬赞,如今是看不出来,只能看以后。”颇有深意看他一眼,“可惜了,美玉难再,韶华难留。这么个好模样,繁华一场,却也不过三十年。”
说罢竟飘然而去。和珅怔在当场,猛地清醒想问个清楚——却哪还有人影?
他当场就让人倒掉了这人所开的药,再请其他郎中过来。向刘福二人回禀了,末了说:“标下看那人眼生,年纪甚轻,形容口音都不像是北方人,倒像是福建来的。问葛府家人,也说相熟的大夫回邻县过年了,因此请了这个人,之前并不认识。”福康安沉吟,忽然想起“未曾被人瞧见行踪”的林爽文,也正是福建人氏,问他:“他是福建口音,你可确实?”
和珅点头,他父亲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统,年幼时也曾在福建待过一阵,略有印象。因此道:“三爷,今晚大事,全出动未免不利,不如留下标下在葛府,凡事也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