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要自以为是地掌控一切,凭什么重逢后还要将自己玩弄于股掌间?凭什么自己的感情还要任他左右?
当初离开的是他,如今又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越是如是想着,胸口那丛火就噌噌地往外冒。
符约再次陷入了沉默,没有辩驳,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妙真心中一颤,他的目光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发着湿漉漉的柔亮,似乎轻轻一搅就要破碎,他何曾流露出过这种表情?
那些诘问一下噎回了口中,方才怨气盘旋时,也一并带起那些同生共死的瞬间。也对,他们二人间心意未表,自己又哪里来的立场指责他?
几番心绪拉扯后,她偃旗息鼓,叹了口气轻声道:“就像你说的,人的选择取舍会随着立身之处的不同而变化,你的心之所向,我自然也无权干涉指点。”
符约静静地想,自己所向的是什么,她能说清吗?如今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毕竟曾经所谋求的权势早已触手可及,可他的内心还是被空若无物。
见他不答,妙真便重新定了定心神,将那排演多回的重逢话术讲了出来:“符约,当时未来得及说出口,如今我重新说一下。往日在建康的经历,于你我都是如负重冰,我明白你的不得已,也衷心祝福你能得偿所愿,毕竟同行一段,也希望你能同样祝福我,若你……”
说到这妙真顿了顿,蹙着眉头改口道:“算了,你也不必寄信告知我你的消息,你我其实并非一路人,从今往后各行山海,不复相干就行。”
妙真没给他回答的时间,趁着自己的神情没露出马脚前,果断关上了门。
好险好险,她依靠着门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沉寂多时心脏正没出息地猛烈跳动,像是要向自己证明什么一样。
妙真咬着牙狠狠地想,当初他宁可假死也要逃离枷锁,那几日心间绵长的窒息感历历在目,她又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况且符约如今身为秦王,一朝变起,血雨腥风。建康那些过往她连回顾都糟心万分,又怎么可能蠢到为了自己那缥缈的情意留在漩涡中心。
重新平复后,妙真即可开始思考对策。以符约的手段,想将她留下实在是有层出不穷的办法,比方说日日相处间的示弱讨好……她是最看不得这些的,对此妙真十分有自知之明,毕竟方才瞧着他的眼神自己都有了动摇。
理智告诉她,只要留下,就有无数种理由使她再次沦陷。
妙真打定主意,自己必须得走了,越快越好。左右这寺中事情已经基本完成,即便跟着江随的商队走也不会有什么纰漏。
妙真在屋中思绪乱飞时,符约却静静地看着面前关上的门板。门在关上的瞬间便传来了‘咔哒’的落锁声,看来妙真今日不会再见他了。
该怎么求得娘子原谅?即便他谋划万千,巧舌如簧,此刻还是满心困惑,这一领域对他来说太过空白。
不过唯一可欣慰的,就是他来此见她想要的结果已经得到了。
方才妙真语气里满满的释然坦诚,可在他示弱后,依旧能瞧出一丝动容。只要确认妙真还在意他,他就能稍微有些底气,这样就好,他眼下也不奢求更多。
这要有这步起始棋,他就能如她说得一样,得偿所愿。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将那些可能会威胁到妙真安全的人铲除掉,毕竟今日慌乱间的一幕幕,难免会有人注意到,以此大做文章。既然展露出软肋,他就要全方位地、小心地将其保护好。
他凝神沉思片刻,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中。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妙真留好给慧俨的信件,背着包裹收拾妥当出了门。
昨日大火后,寺外增派了守卫,妙真择出最优路线,揣好了‘月下阴’,蹑手蹑脚准备离开慈安寺。
结果从侧门一路行去,半个守卫的影子都没遇见,她就这么顺利地出了寺门,毫无阻碍地踩着山间石阶一步步向下。
地面上还有些昨日混乱的余痕,那些错综复杂的脚印交织,更显得四周静得反常。
顺遂得过了头,妙真心中便起了疑,按照以往在建康的经验,一旦行事过于顺利,基本就是落入某人圈套的前兆。
一路警惕地到了山下时,日头已经隐隐升起,山脚抽出嫩枝的柳木随着晨风轻荡,橘色的光线就如春雨般洒落在地面上,树影间雪白的身影若隐若现。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转过身,透过朦胧的绿意望向自己。
果不其然,符约一早就洞悉了自己的下一步,在这里等着她。饶是好脾气如妙真,此刻都忍不住冷笑一声,既然早就知晓,那何必还看着她起了大早下山呢?
符约对她的冷眼视若无物,上前十分自然地接过她的包裹,将她额间碎发轻柔抚到耳后,温缓地微笑:“春光无限好,娘子可愿同我一道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