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饭店,一股凉风迎面吹来。
李官迟借着那阵风叹了口气,在原地稍稍伸展两只手,等着身后也许会有谁跟上来,要和他说点什么。饭店前刚好竖着一棵光秃秃的槐树。
其实一看见这棵树,他就下意识想起住家窗前的那几棵绿树,明明是种类、枝干、什么都不一样的两排树,可触景,竟然依然能够伤情。
他只望着面前干瘪瘪的树干出了一会神,身后就有人走过来。再一回头,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 Julia 朝他微微一笑。
“我本来以为你没看见我。”一见她,李官迟好像也回到了几年前,那时他还是班上那个不起眼,时常缺课早退,课业表现更是平平无奇的孤僻高中生。李锦迟和他相像但不相似,单论性格,他俩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官迟在高中还没活出人形,每天光顾着在琴房里醉生梦死。相比之下,李锦迟更显得风度翩翩,光彩照人。
“好久不见。Emery。”Julia 轻轻道。
李官迟朝她回过身,清晰地从她眼里看见了一抹像是怀念一样的光。
不过,这种眼神却并不是给他的。
哪怕放在两个月前,李官迟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他倒也不是从来没求人办过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求人的力道没拿捏好,当时的结果异常惨烈。
求熟人办事实在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他和 Julia 这种似熟非熟的关系。
不过,有些时候的沉默,也只不过是一种负隅顽抗罢了。
两厢互望,Julia 甚至促狭地笑起来,主动道:“你没话找我说么?”
他当初拒绝给她送信的理由是——
是什么呢?
李官迟越是对视,过去往事就越在他眼前回荡,每一桩都在告诉他‘好尴尬’,当年折辱 Julia,如果李烈明算全责,那他也绝不算一个真正两肋插刀的好人。就起码,Julia 拜托给他转交给李锦迟的信,他一封也没给。
可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尴尬和钞票之间游离了快有三十秒,才缓缓道:“Julia,你知道我今天来是想见谁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我们换个地方说这个吧。”Julia 随即微笑道。
. 他俩随便找了家小酒吧坐下,时间临近午夜,店里除了一个调酒师,一个人也没有。李官迟以娴熟之势点了杯酒,接着就坐下,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酒杯边缘的盐粒。
Julia 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那一道视线,湿润润地一直注视着他。
凭着自知之明,李官迟怎么想都不会认为他俩能这么坐在一起,其实是因为旧友重逢。因为太思念了,于是情难自抑地想喝上一杯——这怎么可能,Julia 会来找他,百分之一万和李锦迟有关。
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竟然也不愿意直面,连他自己知道也不知道该从哪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故意不替 Julia 送信,并且大言不惭地告诉她:死心吧。你俩没戏。李锦迟绝对不可能为了你,选择放弃一切。除非他疯了。
这种下作的行径不论在哪都必将受到唾弃,在一时之间,李官迟甚至有点不敢想象,如果李锦迟知道了他当时还这么做了,会不会立刻大发雷霆,然后也叫他滚出去?
酒杯的边缘在小酒吧的折射下一度变得眩目,李官迟也被晃得眼花一瞬,梗着脖子强撑了一会,最后不得不屈服于沉默,僵直而缓慢地抬头,和 Julia 重新对上目光。
直到那一刻,他也没能在 Julia 的脸上看见一丝暴怒过的痕迹,也没有那种大仇终于得报的畅快,可就在那股沉静无声,一丁点情绪都没沾的注视下,李官迟又觉得抬不起头。
关于他哥这段凄美的初恋故事,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幽怨的。就算是起初几次,Julia 没发现李烈明说话绵里藏针,被损得多了,也多少会有所察觉。她就算对李烈明使上浑身解数,每次见面都小心谨慎,乃至端茶倒水,也无济于事。
李锦迟即使在人生中第一次正面反抗亲爹,大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而他在这场故事中起到的角色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帮凶。在男女主角拼尽全力想要抗争现实的缠绵之际,把女主角那封决心要和男主共存亡的情书截在了半途。
是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起眼,又像是一切罪魁祸首的小角色。
小到 Julia 可以原谅他,也可以憎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