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黎霜问温云廷道。

“从书中找到的。”温云廷笑道。

“我离开的这些年，你的修为竟已长进到能探境入境，怪不得师尊当初会愿意收你为徒。”黎霜道。

温云廷道：“师尊说愿意收下我是因为缘。”

“缘……”黎霜忽然沉声道，“缘是用来斩断的。”

黎霜轻叹了一声，随后提剑走进了山林。

不一会儿，黎霜从林中摘了一捧忍冬走了出来，一直走至荀六身旁，俯身将花放在了他浸满血的胸膛上。

“今日是中秋节，是家人相聚的日子，回山前你要不要回荠山一趟，正好可以看望你的亲人。”黎霜问温云廷道。

温云廷低声道：“我已经去过了。”

“那我们回去吧。”黎霜道。

“嗯。”

两人遂并肩而行，一路向北。

温云廷感到自己的双脚异常沉重，心胸里虽空荡荡的，好在黎霜一直在他身前引路，让他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

“你为何换了一身红衣？”温云廷问黎霜道。

黎霜见温云廷好奇，伸出手，撩开衣袖给温云廷看，露出了两节粉嫩的手臂。

温云廷见黎霜手上满是刚长出的嫩肉，感到触目惊心，忍不住抬手轻触她手上的嫩肉，心疼地问道：“疼吗？”

黎霜摇了摇头，道：“一开始疼，后来也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会为什么付出代价。”

说罢，收回手，从头上拔出夜雪剑，放大给温云廷看。

温云廷接过夜雪剑，见此剑华光耀眼，锋利非常，且通体白如霜雪，与黎霜十分匹配，不禁瞠目问道：“下山的这些年，你就是在找这柄剑？”

黎霜点头道：“师尊说，人人都会有一柄与自己相配的剑，既是为了防身，也是为了斩除留存于世间的心魔。你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剑的。”

温云廷单手握住夜雪剑，见它冷峻的剑身里有一双绿眼睛正漠视着自己。他心想，刀剑才是这世间最无情的东西。它的冷锋如此直白，将它指向人时，爱恨情仇都如此干脆。它如此单一，又如此果断，像每一个重复赴死的决心。

总有一日，温云廷也会找到属于他的剑，也会有将要死于他的剑下的人。他深知人若手中有剑，必定会有针锋相对的那一日。

他希望那一日慢一点到来。

回到浒月山后，温云廷继续在藏经阁读书，而黎霜整日练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何归山闭关。他们常聚在一起，又时常分开。每次黎霜去何归山闭关回来，温云廷必会去山门口接她，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她。他们相聚时，仍旧不言不语，常并肩坐在山门的石牌上，静看日升月落，看金光银光照耀人间。

“我若是下山去，一直待在人间会怎样？”黎霜问温云廷道。

“你会失望的。”温云廷低声道。

黎霜望着沉睡的大地，默然不语。

“你会下山去吗？”温云廷问她道。

“不会。”

“为何不会？”

“因为你还在山上。”黎霜道。

温云廷闻言，内心惆怅万分。

“你希望我下山吗？”黎霜问道。

“既希望，又不希望。”

“为何？”

“希望你去，因你心怀慈悲，坚如磐石，能给凡尘带去一些微光。不愿你去，因世俗晦暗，以你的一己之力无法改变。你若走了，即使我藏匿于深山，远离尘嚣，也还是个可怜之人。”

黎霜沉吟道：“有一把剑就好了。”

温云廷闻言，不明所以。

黎霜继续道：“你若有了剑，便有了与天地抗衡的底气。上了山，必然会抛弃七情六欲，可若上天罚你风雨雷电与四季轮回，你便可用神灵之剑反击，聚集万物与天抗衡。这些年我也逐渐意识到，修行就是人与道彼此驯服，以诚心换诚心。我相信人定胜天。”

温云廷见她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大道，不禁垂头丧气地道：“你还是未懂我的可怜之处。”

黎霜安抚他道：“有了道就不可怜。”

温云廷道：“我不要道。”

“那你要什么？”

“难道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吗？”温云廷伸手捧住黎霜的脸，不甘地问道，“还是你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拆穿我？”

黎霜抬手覆上温云廷的手，茫然问道：“明白什么？”

“明白我和荀六一样是个不耻之人！”

黎霜仍旧睁着一双蒙着一层雾的星目茫然无措地看着温云廷。温云廷圆睁着眼与她对视，希望她能将他看个彻彻底底，然而他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垂下眼，抽回了手，站起身来，转身面向身后沉静的高山乘风而去。

黎霜见温云廷失望离去，独留她一人坐在石牌上，不知他为何如此固执。想了想，也许在温云廷看来她才是固执的那个也说不定。遂继续捧着脸，望着空夜自省道：“难道是我错了吗？”

温云廷刚落到小青峰，便一路脚下生风，带着怨气疾步回到百景阁。他刚走到竹林旁，忽见路旁一朵兰花绽放出了一道耀眼的银光，兰花竟飞速旋转起来，扩大数倍，开出了千瓣花瓣。

一个手执拂尘的白发神仙赫然出现在了花蕊中间。

温云廷对立在花中的白衣神仙作揖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