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六也停了下来，大喘着气回过身，笑得满脸癫狂，邀功般对黎霜说道：“我夜里去把村里那些畜生的钱都偷了，从此你我能靠着这笔钱逃离此地，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黎霜闻言，一下呆在原地。

荀六笑道：“难道你不开心吗？”

黎霜后退道：“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答应过你只陪你今日。”

荀六走上前拉住黎霜的手，瞪着眼道：“我有钱了！我可以带你过好日子了！”

黎霜甩开他的手，蹙眉道：“我不和你过日子。”

“为何？”荀六的笑容骤然凝固下来，满脸质疑地看向黎霜，“难道你骗我？你说你喜欢我，是骗我的？”

“我没骗你，也没打算和你过日子。”黎霜回答他道。

“可是我为你去偷了钱！好多的钱！”

“为何要为我偷东西？”黎霜不解道。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留住你！”荀六冲黎霜嘶吼道。

黎霜见他忽然发狂，继续后退半步，道：“我没让你为我做这些事。”

“你还说你没骗我？”荀六闻言，一步步逼近黎霜，脸上渐渐露出凶色，伸手抓起黎霜的手腕便厉声问道，“连你也瞧不起我！连你也要耍我！是不是！”

“我从未骗过你。”黎霜再次甩开他的手，神情已然不悦。

“那你为何还是要离开我！为何！”荀六怒吼道。他瞪着一双血目，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蛇，虎视眈眈地盯着黎霜，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活吞下去。

“我不是你随手摘的一捧花，不是你的心肝肺。”黎霜沉声道，“我不是你的。”

“不。”荀六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面目狰狞地盯着黎霜，举起刀刃冷声道，“你永远是我的。”

黎霜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荀六，眼中满是不解。他竟然会因为喜欢她而用匕首对准她。难道这使人癫狂的执念便是阿婆口中所说的情爱？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荀六最后大叫了一声，将刀刃刺向黎霜。

他下手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手刚挥下，一道风声忽然从林中疾驰而来，一支箭羽随即闪过黎霜面前。

然而比风声更快的是黎霜的剑。

眨眼间，黎霜便已将夜雪剑深深扎进了荀六的前胸。

荀六的怒吼忽地转变成了一声闷哼。他屈下双膝跪于地上，口中流出血沫，瞪大了的血红眼球快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杀他。”

路旁的树林中径直走出一个身着白色道袍，手中握着云纹弯弓的绿眼少年。那少年面如冠玉，双目阴郁，眼底堆着怨气，紧握着的拳头上青筋如藤。

黎霜抽回手中的剑，怔怔地看着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荀六，一汪苦涩的泪从他的眼角落下。

“他一夜间杀了村庄里十几口人命，即使是为自己爹娘报仇，也死不足惜。”温云廷道。

黎霜闻言，偏过头去看他，低声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贸然出手，搅入这蹚浑水。”

温云廷直视着她，轻声道：“我怕你对他动了情，不忍心下手。”

动情？黎霜感到心中一阵酸涩。她转过头来看向荀六的尸体，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残缺。她忽觉自己无情无欲，似人非人，如同一个空洞的躯壳。

“我不会对任何人动情。”黎霜垂下了眼。

“那你为何还要给他希望？”温云廷蹙眉道。

“人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他的希望不是我给的，死也不是全由我造成的。”黎霜道。

“你真是个无情之人。”温云廷语气里带有一丝幽怨。

黎霜抬头去看温云廷，见他似是对自己感到不满，对他没来由的怨气更加感到困惑，遂睁着纯净的双眼问温云廷道：“你这是在怪我？”

温云廷见黎霜熠熠生辉的眸子忽然看向了自己，一直直视她的目光软了下来，低声道：“没有。”

望着温云廷垂下去的眼，黎霜眼里的眸光亦跟着黯淡下去，沉声道：“我确实是个无情之人，可我不是坏人。”

温云廷嘟囔道：“你自然是个极好的人。”

“那为何你方才话里带有怨气？”

温云廷沉吟半晌，道：“因为我悟性不够，和你剑下那人一样，是个可怜之人。”

“你和他不一样。”黎霜道。

“有何不一样？”

“你是我的师弟。”

闻言，温云廷瞠着眼，张着嘴，半晌才从口中挤出话来，道：“那你会离开我吗？”

黎霜答道：“不会。”

“为何不会？”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

“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师弟？”

“只要你潜心修行，我会永远陪着你。”黎霜道，“志穷者才可怜，而有志者可爱。你不可怜。”

闻得此言，温云廷心中已感到满足。他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那你呢？”温云廷望着黎霜问道。

“我……”黎霜低声道，“我此生命如槁木，只能燃以报冬，是个无望之人。”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温云廷望着黎霜，眼里落满了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