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予带着阿符上了街。

今日有盈花节，郡中市坊热闹非凡，思予东看看，西瞧瞧，就这样采买了一路。

作为冬季开始的第一个节日，往后天气转冷，农耕停止，人们的劳作也渐渐减少，便要准备迎接新年了。

剩下的时间是一年中难得的闲时，商人们的货物运输也会因农闲而锐减，国度会进入储蓄期，等待着来年再次焕发生机。

于是盈花节就成为了冬季最热烈的节日。趁着冬日尚未到来，人们用丰收的收获犒劳自己，四面八方的珍奇物件摆上了集市，而北海郡正处在商路的中途，又紧邻北海与环河，是通向域外和内地的最佳枢纽。

京城的盈花节不过是一场庙会，而在北海郡，这便是除了新春之外最盛大的节日！

等到夜幕降临，郡中还会有彩灯游行。

思予咬着糖串，周围的叫卖声一声连着一声，或烤或蒸的食物香味馋得人流口水。思予应接不暇，眼睛里直冒光。

阿符手里提着大兜小兜，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篓。他走得喘气，看着自家公子还要买，实在忍不住出声道：“公子，我拿不了了。”

思予回身看着阿符笑，他兴冲冲说道：“辛苦你了阿符，我还有力气，剩下的我自己来拿！”

“这怎么行！”阿符咬咬牙，就要逞能上前再取，却被思予推开了。

思予上去取了自己买下的鱼灯。

锦鲤造型的鱼灯惟妙惟肖，橘黄的暖光从鱼鳞中倾泻出来，思予吃下了糖串上的最后一颗糖果。他继续往前走，面上神色如常。

今日是与儒帮约定好的，交付赎金的日子。

但思予别说黄金千两，他身上连一两也拿不出来。

城中的盈灯集市从城西一直开到城东，甚至近郊都摆上了摊市，供民众玩个尽兴。

思予带着阿符一路向着东去，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近郊，而这里，正是儒帮一众的地盘。

近郊人流已没那么密集。暗处暗流涌动。

思予今天穿了一件极为鲜艳的红袍。束发缎带上的珍珠，在灯火映照下恍如闪光。

思予托起手中的鱼灯一舞，冬日的天暗得早，攒动的灯火辉煌。

那边，浑厚有力的号响嘹亮，随即是欢快喜庆的和弦。盛大的彩灯游行正式开始，巨大的鱼灯被舞鱼者架起，灯火通明间，竟似天上神鱼于人间夜游。

这边，思予手中的鱼灯摔落了地，纸糊的鱼灯被其中的烛火点燃。浩荡的人群携带着千灯走上街头，而这一团掉落的火焰，根本无人在意。

暗处，有人伸出粗糙的一双手，将思予蒙住，拖入了暗巷。

随行的阿符也被同绑，这面的街道中盛大正在开幕，那面的巷子里，两个人影却渐渐从人群中消失。

被蒙住嘴的刹那，思予笑了。

想来又是一个不眠夜，只是可惜了阿符，要跟着自己遭罪了。

盈灯节游街在乐声中开启，人们欢笑，惊呼，沉浸在这一年一度的盛典之中。

暗巷里，思予被猛踹了一脚，他的身体倒向了墙壁，脑袋磕出了血。

·

北海郡最大的赌坊当中，坐于上位的富家公子已经输去千金。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执意丢起手中的玲珑骰子，在一声声欢呼里继续开盘。

“开！”

“六点比三点，公子您又输了。”

富家公子将手下的一张房契推出，赌坊老板笑吟吟地收下，便嚷着继续继续。

——

思予跪在地上，他吓破了胆，一面不断地哀求，一面哭着说道：“家父执意要离郡去京，盈灯节后十日就走，午时从北门出发，只带护卫，家仆会有另外的马车随后送去。”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思予的脸上，他的脸很快肿起，暴跳如雷的匪徒质问他：“钱呢？你莫要告诉我你没带来！”

“这是我亲信，让他回去通知我爹我娘，千两黄金对不对，我给你三倍，不四倍！”思予指着同样被打的阿符，哭着说。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那儒帮的泼皮看了阿符一眼，几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便很快将阿符放了，却又派人盯着，以防那小厮前去报官。

为首的一人对鼻青脸肿的阿符道：“我只给你两柱香的时间，如若带不来赎金，你们就等着给你家公子收尸吧！”

阿符泪眼朦胧地看向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思予，强忍住泪水，猛点头，然后随儒帮成员同出了巷子。

为首者在思予面前蹲下来，讥笑他：“你这少爷倒是贵人多忘事，竟敢自己走到我儒帮的地界儿上来，说你愚笨，还是该说你倒霉？”

“你骗我等两次，这次如何都不能这样算了。先割下你一只手，一炷香后给那思家的老爷送去。”

说完，他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刀上冒着寒光，手起刀落，甚至没来得及听见思予的哭喊，一只手便被血淋淋地斩下。

——

“再来。”年轻的公子出声，随即骰子被抛出，翻滚几次，最终停留在四点的面上。

对面也丢出了骰子，骰子沉闷，不似自己丢出的玲珑骰子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