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清醒一些,眼神没那么散。
但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是罐头瓶,洗干净了,里面装着雨水。
水底下沉着泥沙,晃一晃就浑了。
他把瓶子递到林蔓面前:
“喝了。”
林蔓没接。
“喝吧。”
林父笑了笑,嘴角往上扯,褶子挤在一起。
“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也这么倔。她说不饿,转头就把红糖水藏到碗柜后面,说倒了,其实是想留给我。”
林蔓愣住了。
她想问后来呢,嘴张了一下,没问出来。
林父已经把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世上的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他蹲回那个圆圈里,开始数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另一堆上,嘴里念叨:
“别盯着那口井看,井里的水是苦的。”
林蔓握着那个玻璃瓶,瓶壁上凝着水珠。
她没喝,放在手边。
泥沙慢慢沉下去,水清了点。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林父还是蹲在那里数石子,背佝偻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没有什么玻璃瓶。
她分不清刚才那段对话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
?
郝明轩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安杰处理完了,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刀上粘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刀插进泥里,来回蹭了几下,拔出来看看,没干净,又插进去蹭。
蹭了一会儿,不蹭了,把刀别在腰带上。
他抬头看天,说:
“明轩,以前你肯定骂我处理得像狗啃。”
郝明轩虚弱地笑了一下,眼皮沉得快要闭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
“……是啊,太丑了。”
安杰没说话,把郝明轩的裤腿轻轻放下来,盖住伤口。
他的手在裤腿上停了一下,按了按,才收回来。
空气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死神的脚步声。
?
林蔓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慢的,一下一下,很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那块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把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出来。
林蔓垂下眼。
她发现自己握住铁皮的手,姿势跟刚才安杰递东西时,郝明轩握住安杰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指微微收拢,掌心贴着,拇指搭在手背上。
那是安抚,是克制,是在绝望里维持尊严的姿势。
顾言以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
每次她焦虑的时候,他就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不用力,就那么放着。
她就会安静下来。
她现在自己学会了。
她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铁皮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脚边。
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正在变成顾言,变成郝明轩,变成那些她深爱却正在离去的人。
她蹲下去捡铁皮,手指碰到边缘,又缩回来。
没捡。
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
林父还在数石子。
他把一堆石子分成两堆,又合起来,又分。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数。
林蔓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服好像很大,他缩在里面,显得很小。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地头。
那时候他还不老,腰杆直,说话声音大。
现在他什么都忘了,连她是女儿都不一定记得。
?
雨停后的第三天,四个人还困在天台上。
潮汐还在,深渊没退。
林蔓靠着墙,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旧烟味。
她把口袋里的打火机壳和铁皮按在一起,听着它们碰撞的细响。
收音机还在响,滋滋的,很小。
她闭上眼,没睡,只是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