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屋内都没了说话声。秋池闻着周身的雪兰花香,思绪万千,过了一会儿出了声。紫苏去迎进门,怪己让他等,秋池恭敬地行过礼,把方盒递给唐如敏。“唐小姐,纸上写了药方,乃一得之见,若您不放心,可以去问过贵药馆的先生。”唐如敏谢过,秋池便不再久留,只是在离开前,道:“师兄他....很记挂小姐的病,希望您能尽早康复。所以望小姐以后能认真用药,留心身子。”唐如敏听后微微一愣,若有所思,送走秋池后,打开他拿来的方盒,里边放有两张信纸另两袋香囊,囊中花香清甜扑鼻,染得那一字一句皆具芬芳。
“欲速痊体,需复用药之信心,静心宁气,细心调理。”唐如敏念道,不自觉间眉眼舒展。
紫苏看了信笑道:“这陆公子怎比那些个大夫还要上心呢。”唐如敏起身行至屋外,看着前院的雪兰。秋池在信中提到栀子花不宜满园栽种,其实是在暗示着那同其相似的雪兰也为此理。她对雪兰算不上钟爱,一因其与方潇澈所爱玉兰相似,二为盖去那无处不在的草药味,即使自己闻着不舒服也罢。但也因此自己一直止步不前。
良久,她轻笑了笑,对紫苏道:“你说这雪兰摆了这么些年的春,也该换些其他同季之花看看罢?”
秋池今日也寝在了锁春园。他早早上了床,想着今日唐如敏与紫苏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是何因。
方潇澈吃过晚饭后便去了清露园。他见几更轩里暗着灯,画室里也没见着他,刚想去屋外寻,碰着了浣玉,她道:“公子,陆公子寝在锁春园了。”
“近日锁春园有那么多活儿要做么....”方潇澈其实知秋池可能忙的是另一件事,丝丝失落涌上心头,很快又道,“嗯....其实我是来找师父的。”
沈寄云正在终南轩看书,方潇澈来请过安后,见其桌上铺展着画,正是秋池所作的那两幅。沈寄云道:“知许,你来看看秋池画得如何。”
“是。”方潇澈走近细看,见柳离坞雨景的那幅与之前所作的有些出入,右下角也没了薛圆圆的诗,便知是另作的了。他见画人之处有所长进,不禁叹其悟性之高,只指点过一次便懂门路,道:“白墙黑瓦,石桥轻舟,笔触柔和细腻,皆融于雨光水色,都是画得好的。这人虽差点生气,但也符合整画风格。”再看山水图,一转惊叹,道:“山峦逶迤,空谷幽幽,云海连天,天地一色奇观,造苍茫伟傲之态。我那日也真是自大,竟不去细看。”
沈寄云笑道:“秋池画惯了山川,落笔豪迈,挥墨自如,不受规所缚,只是少扣极细之处,而这在画好人上不可或缺,恰你又是这点的能手,以后得多点拨他。”
方潇澈觉得有意思,道:“怎么这画风跟人的性子相差这么多。”
“身历其境,耳濡目染,天资卓越,加之刻苦用功,久而久之自然能掌握此类画之精髓。若他顺性而为,在画人上下足功夫,说不定最后在这领域的成就胜过其他领域,高于你也不是不可能。同理,你有傲性,掌握画山水之要领后可能更见出色。”
“可弟子还停在入门阶段,连幅完整的都画不好。”方潇澈叹道,“我也想着能身临其境,去看一看到底差在哪一步。”
沈寄云道:“为师也并非不赞成你出游,只要你心中疑问足够多。”
“疑问?”
“你现在急着要出去看看,无非是觉得这祁州已被探遍,巴掌之地,人心狭隘,于提升画技无益。出走确可开阔视野,增长见闻,拓展作画空间,但益处可能也仅限这些。若你在祁州经历得足够多,心中积满不解,自问不得,身边人也给不了答案,这时带着疑问出走,去问天地,问山河,问别处的世人,收获不同的解答乃至正解,豁然开朗,得世间真义,这比简单的游山玩水更见裨益。
“其实你年纪尚轻,出游之机不像为师这般受限,作为我的弟子,我也愿许你不带目的地出去看看。只是车马慢,书信远,世事多变化,归期不可定,身为方家人时,你能轻易搁置这家人羁绊与世俗之责么?”
方潇澈笑叹道:“师父说的也是弟子想的。我本该承业为官,却没有选择为爹分担,任性作了自己想做的事。爹虽责骂我,却也从未强求我做过什么,对此我会感恩一生。我之所以想尽早出去,是再过几年,我也许已成家室,那时更不可轻易抛下爹与妻儿,随心而活。世间难求一人真心理解我心之所向,亲友多愿你待在他们看得见你之处,总归不用忧虑安康。这么说来,我没有十分理由责怪他们关怀之心。
“师父也猜中弟子性情,一旦出走,除去世事不定,我心里就想着至少三年五载后才愿归。我大可全然不管不顾,但终究无从心之胆。”
沈寄云语重心长道:“不应躲避担当,不愿割舍志向,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两者皆不负?并非你无胆量,而是这本就为人生一大难题。心是自由心,方为水云身。你心中含弃责之愧,即便来去自如,依然做不到逍遥自在。
“另外,少年心事当拏云,为师仍觉得你不应在这个年纪总想着隐居世外。即便世态炎凉,你要做的不是对此鄙夷而远离,而是用己风发意气,在此布满条条框框的人世间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得志后仍能谦虚处事,与人为善,那才是真本事,不必身处亦可超凡脱俗。其实你受尘世历练多了,无论身在何处,皆能开阔心境。你所崇敬之李白等高人,出世往往迫于无奈,反而最有入世之心,他们亦是有所经历,才在出走后达到如此高之境界。你现在不愁吃穿,还可做喜爱之事,先想想怎么把应为之事做极做真,待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了,再去寻你的世外桃源。”
说到这,二人皆笑了起来。方潇澈听沈寄云一番疏导,心中明朗了许多,谢过沈寄云后,转了话题道:“师父,这个清明弟子仍像之前那样,做完家里的祭祖后,过来帮忙洒扫,给师母上香。”
沈寄云笑道:“不必麻烦,如今秋池在身边,让他来做,你就专心处理你家里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