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回去后翻看了《伤寒论》,找到之前看过的第四十条: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
这跟唐如敏的情况都对上了。也许之前服用小青龙汤不符她当时病况,才会出现不适,且大夫并未遵循“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则,只让她单喝着。如今就像仲大所言生了新病,病情已变,应再试试服用此药。
问题是唐如敏还愿意再喝么?偏偏又是她之前舍弃过的。
秋池今日把唐如敏厌恶服药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草药园里的清香对于唐如敏而言根本不是“香”。秋池发现春风是往琼栀院方向吹的,刚好把那草药园的气味捎了过去,那院里种得过多的雪兰,除去主人喜爱,还可能是为用其浓香盖去药园味。但嗅多了浓香会使头脑过度兴奋,体质虚弱者闻久了则加重失眠,当时在清然院方潇澈屋里,秋池就有担心过玉兰的香气影响睡眠。此外,唐如敏在提及吃药时的举止神态、改了院名等等,皆表其对中药之厌;又因多年服药,这份厌意又比一般饮药的人还要重一些。若这次开对了方子,但她仍不愿认真服用,依然不起真效。
所以比起医体,怎么医人才是关键。
秋池后来去医馆问过了大夫,最后确定好了合适的药方,满意地回了清露园。回屋路上遇着浣玉,问道:“玉妹妹,你最近得不得空帮我绣一个香袋?”浣玉笑道:“自是可以。公子要送与谁?”“一位千金小姐,性子温婉宁静,喜欢雪兰,不如你就绣个雪兰式样的吧!”浣玉听了,便猜到是何人,道:“公子说的莫非是唐小姐?”“嗯,你识得她的,那就更好绣了,能多快绣出来呢?”“明日就可。”“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取。”
秋池去院里的小木屋取了之前买的栀子花料,回屋制成香丸,到了第二日浣玉把香囊绣好后,把其放了进去。
方潇澈来了清露园,习惯性问秋池在哪、正做着什么。刘管家说在内室里,方潇澈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听道:“整日闷在屋里,浪费大好春光。”便去敲几更轩的门。见无人回应,轻轻开了门。
窗户大敞着,春风钻了进来,轻轻扑打在趴在案上睡着了的秋池脸上。
方潇澈见他青丝飞扬,长睫微颤,那被脸和手压着的纸扑腾着,划过那泛红的脸颊。方潇澈笑叹一声,给他找来衣裳披上,瞧见纸上写了字,本不想偷看,瞥见“唐”字后忍不住低下头去。
“明唐小姐疾症,合小生所知及大夫所鉴,得服药应以小青龙汤主之,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辅之。病症有变,望小姐耐心再试,若仍不适,即停药再问。良药苦口,望尽饮之,可于服后伴适量山楂解苦。小姐精神欠佳,可借香气小治,恰小姐院字之栀,示小生栀子花香醒神另清热健脾之功效,甜雅亦可去药味苦气,且花体洁白无暇,其多似小姐喜爱之雪兰。唯花香浓郁易引神思过奋一点不足,不利体虚者歇养,不宜院中多量栽植,遂制此香囊,以所需之时小解苦闷。如药起效,可于停药后配饮花茶养体。桂花止痰化咳,养生润肺,因性温可每日饮二至三盏;百合清火安神,可治夜寐不安,因性寒,若无其他不适,可隔三两日饮用。花茶口齿盈香,见效不似药显,为在养心欢神。以上药方及花茶剂量,另记一纸,小姐可询名医药师以判真假。前有苏拯先生曾作诗吟道: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今人医在手,手滥药不神。小姐之病非病体之过,乃用药不真。欲速痊体,需复用药之信心,静心宁气,细心调理。”
另外一张纸上,详细写有每种药材及花草的剂量。
方潇澈神游起来,联想出秋池把信纸给了唐如敏后二人欢谈的场景。直到有人敲门喊用饭。
秋池睁开眼,便见方潇澈手托着腮、神色复杂地瞧着自己,直吓了一跳。“师兄,你做什么呢?”
方潇澈耷拉着脸道:“我是癞皮狗,那你就是沙皮狗,流了这么些口水,赶紧擦擦。”
“哪有。”秋池这么说着,手却迅速地抹了抹嘴,丹唇润如水,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在流口水。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身上的外衣就掉了下去。他问:“这是师兄盖的么?”
“礼尚往来,既然你给我盖了,我也给你盖盖呗,罩着脸,免得让人瞧见你这哈喇子的睡颜。”方潇澈站起身来,散一散莫名的不痛快。“吃饭了,出来吧。”话毕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师兄你等等我。”秋池关上窗,把信纸放好后追了上去。
第二日,秋池去了唐宅,下人知是方潇澈的人,便也直接让其进了去。到了琼栀院门口,开门出来一丫鬟,秋池记起是昨日给送药的。她红着眼似是哭过,见了秋池只垂下头,也没去传话,绕过他出门去了。秋池不知何故,只能先进了去,走到门口时,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
紫苏语气略带怒意,道:“这懒妮子前日起就烧少了药,昨日她端药过来时就想说她,只碍着陆公子在,不好开口;未想今日仍不知改,也就说了她两句,她就哭委屈了,也不知谁给她的脸!”唐如敏语气平和,缓缓道:“少不少的,也无所谓,我也喝不完。”紫苏心疼道:“我知小姐不爱喝总剩着,但也是看着碗里的多少去剩,那端来的量少了,这入肚的不也是跟着更少了么?本就没喝几口的。”
秋池本不想偷听,只不过想多听听唐如敏的情况,便不作声。
紫苏道:“小姐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又起身写字?”唐如敏轻咳了几声,道:“反正也睡不好,不如起身做些自己开心的事,这不是你常让我做的么?”紫苏笑怪道:“那也不能总挑本该养神歇体的时候做呀,伤身又伤体,这病何时能好呢?”唐如敏道:“我连白日这本该出去走动的时候都在睡的,病好不好的,也不在乎了。”紫苏道:“您不在乎,那其他人也心疼。”唐如敏笑道:“有谁会来心疼,爹和桦榛都习以为常了。”紫苏静了一会儿,道:“小姐怎把方公子忘了呢?”
听到这里,唐如敏和屋外的秋池都微愣了愣。紫苏接着道:“方公子给小姐送枇杷,那果子可治肺燥咳喘,想必方公子是记着你的病,以此来提醒一二;他请陆公子来帮忙,也是想您能快点好些。小姐就算不为自己喝着,也该为不负方公子的一番用心。”她见唐如敏看向了窗边的那盆枇杷,似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又道:“您昨夜写的诗,我记得是您同方公子一齐在兰因园作的,想您应该也念起室外游园之乐了罢。难道您不想快些养好身体,再出去同他一起赏景吟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