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人厌战,惧怕徭役,变成人人备战,唯恐亡国,全城上下风声肃然,只待朝廷一声令下。
暗处几名身穿便服,隐匿人群之中的朝臣眼线,默默看完全程煽动,对视一眼,悄然退离市井,回去复命。
……
战火流言不止席卷南齐本土,更以更快的速度,蔓延至北梁大胜后,尽数吞并的南齐旧土之上。
这片广袤土地,本是南齐百年疆域,村落密布,百姓扎根世代居住。
南齐战败割地,划归北梁管辖,百万南齐旧民,一夜之间沦为异国子民。
北梁朝廷划地之后,即刻颁布安民告示,减免赋税,安抚流民,修缮村落,严禁境内官兵侵扰旧齐百姓,只要百姓安分守己,北梁便既往不咎,一视同仁。
旧齐百姓,如今已然渐渐安下心来,慢慢接纳新政,安稳耕作,甚至发现北梁的赋税比南齐还低些。
可随着深宫风波,南北争端的流言刻意传开,所有安稳瞬间碎裂。
短短几日,乡镇村落,市井阡陌,传得沸沸扬扬。
“你们听说了吗?北梁帝王将南齐公主一剑穿心,已然决意撕毁停战盟约!”
“北梁此番重兵压境,根本不是威慑,是要大举南下,彻底灭掉南齐!”
“我们这些住在北梁境内的旧齐百姓,最是凶险!两国一旦开战,北梁必然疑心我们心怀故国,伺机叛乱!”
“战时最忌内患,他们定然会先下手为强,清算旧齐子民,屠尽我们这些扎根故土的南齐人!”
“听说那皇帝已经下旨屠村了。”
流言如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惊悚。
最初只是说南北或将开战,渐渐演变成北梁要屠尽旧齐百姓,清算故土遗民。
每一处村落,街巷,总有那么一两个陌生面孔的闲汉,混迹百姓之中,添油加醋。
“你们别天真了!北梁贴的安民告示都是骗人的!什么一视同仁,安稳度日,全是稳住我们的假话!”
“如今两国决裂在即,我们就是北梁眼中的钉子!仗一打起来,最先死的,就是我们!”
“北梁皇帝本就是个暴君,在朝堂上肆意虐杀朝臣,还将和亲公主一剑穿心,更别说咱们这些老百姓了,他一指令下,咱们都得死。”
“别等官府清算,赶紧逃!逃得越快越好!”
这些人挑唆煽动完毕,不等百姓细想,旁人追问,立刻悄然抽身,混入人群,转瞬消失无踪。
可恐慌已然种下,再也无法拔除。
旧齐土地之上,百姓人心大乱。
原本安稳耕作的农户,放下农具,慌慌张张冲回家中,翻箱倒柜收拾细软干粮,打包衣物家当。
村落之间,随处可见拖家带口,仓皇奔走的百姓,老弱搀扶,妇孺啼哭,青壮挑担,眼底皆是恐惧。
大批百姓分为两路逃亡。
一路百姓念及故国故土,拖家带口,向着南齐边境日夜奔逃,想要重回南齐疆域,躲避屠戮危机。
另一路百姓深知南齐孱弱,自身难保,不敢回归,只能舍近求远,向着中立安稳的西燕边境逃窜,只求觅一处容身之地,苟全性命。
官道之上,逃难人流络绎不绝,车马拥堵,人声啼哭,满目皆是乱世流离的凄惨景象。
可大多人无力长途奔波逃亡,被困故土之中,进退无路,求生无门。
不少乡间青壮自发聚集,生出自保之心。
“逃不走,便只能自保!”
“我们不曾作乱叛反,只求安稳活命!可北梁若真要屠民,我们坐以待毙便是死路一条!”
“不如集结乡中青壮,组建民兵乡勇,手持农具木棍,守住村落路口!若是真有祸事降临,也好拼一线生机!”
北梁地方官府接连张贴安民榜文,一遍遍告知百姓,南北争端尚未开战,朝廷并无屠民之意,流言皆是虚假造谣,安抚众人安心耕作安居。
官府差役沿街宣讲,逐村安抚,辟谣止谣,可无论如何解释,终究压不住漫天流言。
北梁一旦抓捕那些造谣生事者,民心就更加恐惧,仿佛坐实了要屠村的谣言。
南北两境,一南一北,同一场风波,催生出两处截然不同的乱象。
南齐本土百姓,被恐惧裹挟,全民备战,誓死卫国,抗拒北梁。
北梁旧齐遗民,被流言裹挟,四散逃亡,人心溃散,昼夜难安。
唯一太平的便是西燕这边,西燕皇帝做梦都笑醒了。
西燕朝会正开。
相较于南齐朝堂的焦灼撕裂,文武相争,也不同于北梁朝堂的肃杀,此刻的西燕大殿,一派松弛轻快。
满朝文武脸上皆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殿中氛围闲适悠然。
快马斥候刚刚送入加急密报,将南北两国近日所有变故尽数递传朝堂。
御座之上,西燕皇帝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噙着浅浅笑意:“哈哈哈,那梁帝竟将和亲公主一剑穿心。北梁、南齐,又要打起来了。”
一句话落,阶下文武脸上皆是由衷的畅快与欣喜。
位列首辅的丞相率先躬身含笑:“陛下英明,南北对峙多年,彼此制衡牵制,我西燕一直居于旁观之位,无从扩张得利。如今南齐虽积弱积疲,但举国上下一心。而北梁骄盛,帝王强势,野心勃勃。二者一旦开战,必有一伤。”
另一旁的兵部大臣,神色畅快无比:“南齐要护国土,保颜面,必然死战不退,北梁要借事端立威,吞并南疆疆域,定然攻势猛烈。长久缠斗之下,皆会国力大耗,兵甲折损。”
“我西燕居于中立腹地,兵甲精良、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要静坐旁观,待二者斗得精疲力竭,便是我朝坐收渔利的最佳时机。”
殿中众臣纷纷附和,人人眉眼带笑。
这些年,北梁强势崛起,压得周边诸国步步退让,南齐勉强支撑,南北格局固化,西燕虽偏安一隅,国力安稳,却始终被南北两方掣肘,难以向外拓土开疆。
如今天降良机,南北自乱阵脚,无需西燕主动挑事,战火便会自行瓦解两国根基,这般天赐良机,百年难遇。
大臣上前一步,躬身献策:“陛下,臣有一策,可借南北战乱之机,壮我西燕国力。”
皇帝抬眸,神色淡然:“讲。”
“南北开战在即,两国边境必然大乱,北梁吞并的南齐旧土流民惶惶,南齐本土百姓畏战,皆是求生无路之人。”
“臣恳请陛下颁下安民诏令,凡北梁、南齐子民,无论出身籍贯,但凡自愿投奔西燕者,尽数接纳。由地方官府严查身份,甄别奸细,排查无误,确为寻常逃难百姓者,朝廷统一划拨无主荒地,免两年赋税,配发谷种农具,令其安居耕种,落地生根。”
此策一出,满殿臣僚尽数赞同,无人有半分异议。
乱世之争,归根结底,争的是土地、粮草,人口。
土地有定数,人口却是无尽财源与国力根基。
有百姓便有耕作,便有赋税和兵源,南北厮杀耗民耗力,西燕不战而收万民,充盈本国根基,长久以往,南北愈弱,西燕愈强,高下格局转瞬逆转。
皇帝眼底笑意更深,当即拍板:“准奏。即刻拟诏,加急传至全国州县,边境关隘,张榜公示。”
“命边境守将敞开关口,善待流民,不得驱赶。各州府官吏妥善安置逃难百姓,分户授田,安抚安居,登记户籍,严查细作奸细,务必做到收万民,安民心。”
“臣等遵旨!”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旨,语气皆是轻快振奋。
大臣含笑上前贺喜:“陛下,此番举措,可谓一本万利。南北苦战,耗兵耗财耗民,我朝坐收流民,开垦荒田,积攒赋税。待到两败俱伤之时,我朝挥师而出,届时天下格局,便由我西燕说了算。”
“是啊。”皇帝靠在御座之上,姿态闲适,“南齐不复往日盛景,如今帝王优柔寡断,外战未起,内乱已生。北梁帝王太过刚锐,杀伐太重,虽战力强盛,却也树敌无数,民心难稳,一旦长久开战,根基必裂。”
一旁的太傅开口:“陛下静观其变即可,任他们南北互耗。”
满殿君臣,人人心态一致。
同样是乱世诸国朝堂,南北西三朝,却是三种全然迥异的气象。
北梁君权滔天,帝王杀伐决断,性情冷戾,强势覆压朝野上下。
萧昭崚以铁血肃贪,重典驭臣,满朝官员人人自危,朝堂肃烈有余,温情全无。
南齐则是颓靡疲态,帝王沈弘天性温软,心志不坚,优柔寡断,临大事无决断,朝堂派系林立,争执不休。
唯独西燕朝堂,自成一派温润清平,君臣同德的盛世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