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散朝,百官鱼贯而出。
方才殿上争执不休,帝王终究避而不决,一句容后再议,草草压下所有争端。
一众大臣踏出宫门,脱离了朝堂规矩束缚,压抑许久的议论瞬间炸开,三三两两并肩而行,交头接耳。
一名鬓发微白,素来主战的大臣,语气藏着浓浓的失望。
“陛下这般优柔寡断,终究是难成大事。国难当头,敌兵压境,公主身陷绝境,生死悬于一线,朝堂却依旧迟疑观望。”
身侧紧随的大臣应声附和:“北梁此番调兵,绝非虚张声势。萧昭崚素来暴戾,野心滔天,早前大胜割地,早已不将我南齐放在眼里。如今借公主一事发难,摆明了是要寻机彻底覆灭南齐,公主怕是已经死了。”
“若是我南齐上下依旧畏缩退让,寄希望于求和周旋,待到北梁大军整备完毕,铁骑南下,便只剩亡国灭族。”
旁边一名主和派的大员闻言,忍不住出声泼冷水。
“殊死一战谈何容易。诸位只看见国威受辱,公主蒙难,却看不见民间实情。百姓早已厌战至极。若是此刻骤然大举征兵,民间必然抵触汹涌,怕是不等北梁打进来,国内先乱了。”
这话落地,周遭几名主战大臣皆是面露不屑。
“百姓懂什么大局?皆是目光短浅,愚昧贪生之辈,眼里只看得见眼下一口吃食,何曾看过山河社稷,家国尊严?”
主和派大臣反驳:“你无需上战场,饿肚子,自然可以大义凛然,慷他人之慨。若是北梁铁骑杀到你眼前,第一个尿裤子的便是你。”
对方一听,刚要反驳,另一个大臣出口劝说:“好了,我等都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必互相内讧。越是这时,越要团结一心。”
“乱世之中,不是避战就能得活。与其等死,不如稍稍造势煽动,让百姓知晓北梁铁骑之恐怖,亡国之惨烈。”
“只要百姓心中对北梁的恐惧,胜过对征兵征役,吃苦受累的抵触,民心自然可用。”
站在人群最外侧的少年将军江沐骁,闻言脚步骤然一顿。
他眉眼清俊英挺,少年意气未褪,心底存着仁心底线,听闻这番刻意煽动民心之言,心底生出一股不适。
他出声质疑:“大人此言不妥。刻意煽动恐慌,制造民惧,终究是竭泽而渔。百姓已然贫苦,若再以恐惧裹挟世人,强行驱民赴战,层层压榨,必然积怨深重。战事未起,民怨先积,届时内外皆乱,如何御敌?”
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淡淡反问:“将军是军中少壮,一心主战,如今反倒体恤起百姓来了?”
江沐骁正色道:“主战是为国赴难,而非榨子民,驱百姓赴死。百姓是国之根基,根基烂了,再锋利的兵刃,勇猛的将士,也撑不起一国江山。”
可这番仁心之言,落在老臣耳中,只显得稚嫩天真。
“将军倒是慈悲,可你别忘了公主。她身在敌国,受尽折辱,只被封了个七品御女,如今又被梁帝残害,一剑穿心,生死未卜。”
江沐骁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
旁人不知,满朝文武之中,最痛此番和亲之辱的,便是江沐骁。
他曾数次求请陛下,愿卸兵权,弃功名,求娶公主,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国难当头,战败割地,和亲旨意落下,所有私情尽数碾碎。
他日日煎熬,夜夜难安,看着她身陷虎狼窝,他早已生不如死。
大臣将他所有隐忍看在眼里,继续道:“若非那萧昭崚残暴,公主何须远赴北梁受难?她本该留在南齐,安稳尊贵,与你琴瑟和谐,生儿育女。”
一句话,彻底击碎他所有镇定自持。
江沐骁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线紧紧抿起,周身少年锐气尽数沉落,只剩死寂。
周遭大臣皆是人精,瞬间看破其中纠葛,无人再插话,只静静看着他失态沉默。
大臣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转身拂袖离去。
“将军好生想想吧。是百姓一时辛苦可怕,还是国破家亡更可怕。”
一众大臣四散离去,宫道之上,只余下江沐骁一人立在原地。
风过衣襟,凉意彻骨。
……
皇城之外,南齐市井街巷,人声鼎沸,烟火寻常,一派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热闹。
沿街摊贩叫卖不绝,往来百姓布衣粗衫,步履匆匆。
可这份安稳,很快被刻意打破。
数名身着衙役皂衣的低层小吏,手持铜锣,穿梭在东西南北各条主街,边走边敲,“哐哐”的锣声清脆刺耳,瞬间压过市井所有喧闹。
“诸位百姓,北梁蛮夷暴虐无道!将我和亲公主一剑穿心,公主重伤垂危,生死不明!此乃我南齐百年未有之大辱!我等若不一雪前耻,讨个公道,那岂非缩头乌龟!”
锣声不停,喊话不止,声音洪亮高亢,刻意传遍街巷每一个角落。
原本喧闹的市井骤然一静,所有百姓纷纷驻足,探头张望,议论四起。
有人低头搓着粗糙手掌,满脸惶恐茫然,低声嘟囔:“公主是皇家之人,她生也好,死也罢,与我们寻常百姓何干?”
“是啊,若是为了一个公主,朝廷又要征壮丁,加赋税,那我们往后日子还活不活了!”
这话瞬间道出无数百姓的心声,不少人纷纷点头!
喊话的小吏闻言,立刻止步,面色一肃,高声呵斥:“尔等只知饱腹度日,不知家国大义!公主绝非一人之身,她代表的是我南齐国体尊严,是两国邦交信义!”
“北梁此番无故伤我公主,陈兵边境,便是撕毁盟约。蓄意开战!此番隐忍退让,换不来安稳度日,只会让北梁愈发猖狂!待到北梁铁骑南下,破我城池,屠我子民,届时别说三餐温饱,尔等身家性命,妻儿老小,尽数难保!”
小吏刻意拔高声调,字字渲染北梁凶戾残暴,句句放大亡国恐惧。
“尔等可知北梁兵锋有多可怖?北梁将士皆是从尸山血海杀出,生性凶悍暴戾,每破一城,必掠财物!屠壮丁!辱妇孺!”
“北梁民风悍厉,举国尚武,男子凶悍野蛮,嗜杀成性,女子自幼习练筋骨,不畏刀兵,相当可怕!”
“昔日被北梁攻占的南齐故土,万千故土子民,如今皆受北梁苛政压榨,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今日北梁敢无故重伤我朝公主,来日便敢无故屠我南齐万民!退让必死,抵抗方生!”
一番刻意渲染,字字句句都将北梁塑造成茹毛饮血,嗜杀残暴的妖魔国度!
市井百姓本就畏战,不明真相,闻言瞬间人心惶惶,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布满惊恐,纷乱遍布整条街巷。
“北梁人这般可怕……那是真的要打仗了?”
“我本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求富贵,只求平安,怎料祸事从天降。”
“若是北梁大军打过来,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可若是不战,人家铁蹄踏城,我们照样难逃一死!”
“这可怎么办?打也死,不打也死……”
恐慌情绪瞬间席卷市井,人人心底生惧,面色惶然。
喊话小吏见民心已然被煽动,立刻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慷慨凛然。
“家国存亡之际,无一人可以置身事外!危难当头,匹夫亦有守土之责!”
“举国上下,当严阵以待,全民备战!凡我南齐子民,不分男女老幼,皆需为国尽力,共守山河!”
“境内青壮男子,尽数听候官府调遣,或奔赴边关戍守,或就地挖掘壕沟。修筑城防,操练乡勇,筑牢城池防线,不让北梁蛮夷踏进一步国土!”
“境内妇人女子,需昼夜赶制军衣。缝补甲胄,熬制军粮,晾晒干肉,打理后勤,供养前线将士!”
“老弱孩童,可养护村落,传递消息,收纳物资,协助邻里,各司其职,各尽所能!”
“唯有举国同心,全民备战,方能抵御强敌,护我家园、保我妻儿老小!宁死不退,绝不屈膝受北梁蛮夷欺辱!”
正义凛然的喊话声声落地,配上先前极致的恐惧渲染,彻底拿捏住了底层百姓的心思。
百姓本就被北梁屠城暴虐的流言吓得心惊胆战,深知一旦城破,身家性命全无。
比起未知的战事辛苦,劳作奔波,他们更恐惧北梁破城后的屠戮惨死。
百姓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活下去,若是活不下去,那他们只能拼命。
一时之间,市井惶恐化作全民战意。
原本抵触征兵,厌恨战事的百姓,纷纷收起抱怨,神色肃穆,主动应声附和。
“理应如此!守土卫国,人人有责!”
“绝不能让北梁人打进来祸害我们妻儿!”
“我们辛苦一点无妨,只要能保住性命家园,便值得!”
一传十十传百,南齐都城的民心被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