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宸殿偏殿。
暖殿之内炭火恒温,药香绵长,隔绝了冬日的凛冽寒气。
萧昭崚立在软榻边,静静垂眸看着榻上沉睡两日,始终不醒的女子。
沈令漪依旧昏迷,肌肤通透青白,不见半点鲜活血色。
整整两日两夜,重伤昏迷,沉沉不醒。
殿内安静无声,唯有太医令顾瑾带着医工,日夜轮守,时时探脉换药,不敢有半分松懈。
良久,萧昭崚才开口:“已然两日,依旧不醒,怕是凶多吉少了。”
顾瑾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回陛下,沈御女周身脉象已然趋于平稳,伤势敛定,血竭已止,脏腑无碍,外伤也在缓缓愈合,并无恶化凶险之兆。”
萧昭崚:“那为何还不醒来?”
顾瑾:“御女气息孱弱,心神郁结不散。药石可愈外伤,却难补日渐损耗的本源精气,若久久无法苏醒进食,肉身也会日渐衰败。”
萧昭崚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突然,他微微俯身,身形压低,凑近榻边。
手指轻轻抬起,毫无力道地落在沈令漪的脸颊侧,捏住了她的脸。
肌肤极软极嫩,细腻清透,带着久病卧床的微凉触感,薄薄一层皮肉,触手便仿佛融进指尖,顺着血脉,悄然漫进心口。
只是极轻的一下触碰,他心头莫名一空,像是被什么细微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垂眸凝着她毫无生气的眉眼,沉默良久,周身气息悄然柔和了几分。
片刻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收回心底纷乱的细碎心绪。
手指抬动,轻轻拨开她的眼睛,又用指腹轻贴她颈侧脉门,感受片刻平稳浅弱的搏动。
很快,他直起身,开口吩咐:“想尽法子,熬制软糯米浆药粥,护着喉间气道,一点点灌入滋养。”
顾瑾躬身领命:“喏,微臣即刻调配温润米浆,以古法导引之法,缓慢滋养脾胃。”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轻响,周云白轻步走了过来,躬身回禀。
“陛下,慈安殿内侍过来了,太皇太后召陛下即刻前往慈安殿面议,说是事关紧要,不可耽搁。”
萧昭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王怀安身死,触及她的根基颜面,这位常年安居佛殿的太皇太后,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只是淡淡颔首,神色一贯的冷漠。
临走之前,他看向榻边垂首侍立的兰心,吩咐:“好生伺候你家主人,片刻不得离人。”
兰心本就满心郁结怨怼,看着自家主人躺在这里人事不知,受尽苦楚,而眼前帝王便是一切祸事的根源,心底的憋屈与恨意早已积压满胸。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服,忍不住抬头,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顶撞:“即便陛下不说,奴婢也会拼了性命伺候御女。”
一句话落地,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周云白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大紧。
萧昭崚眉眼微沉,眸光淡淡扫向兰心,压迫自生。
兰心心头骤然一怯,浑身瞬间绷紧,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唇,不敢再抬眼,心底又怕又恨。
萧昭崚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周云白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伸出手指,轻轻狠狠点了一下兰心的额头,眼神带着无奈与后怕。
待人彻底走远,殿门闭合,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
顾瑾看着依旧垂首落泪,肩头微微颤抖的兰心,温言劝解:“你这丫头,今日陛下饶过你一次是万幸,下次万万不可如此莽撞,置气事小,性命事大。”
兰心抬起头,眼底早已蓄满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哽咽出声:“我顾不得这些规矩尊卑了。我家御女清清白白,温顺安分,却落得一身重伤,生死难料。若是真的撑不住就此去了,奴婢这条命留着也无用。”
她哭得肩膀发抖。
若是公主死了,她不等陛下罚她,自己便会一头撞死,否则她不光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南齐的皇帝。
当初公主远赴北梁之前,南齐的陛下,将公主托付于她,好生照料,若是公主死了,自己也没脸苟活。
顾瑾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心底微微软了下来。
他常年行医救人,见惯生死,心性沉稳温和,却也见不得这般赤诚悲情。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色锦帕,递到兰心面前:“别哭了,御女脉象平稳,生机尚在,未必不能醒转,耐心等候便是。”
兰心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眼前温雅如玉,眉目端正的太医令。
顾瑾年过而立,身姿清挺,气质儒雅干净,待人永远温和从容,耐心细致,没有朝堂官员的倨傲,是这冰冷深宫里难得的温柔之人。
少女心底积压的委屈惶恐散去些许,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悸动与暖意。
她伸手接过帕子,脸颊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红晕,犹豫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试探着开口:“您性情这般温和仁厚,不知何等温婉女子,才能有幸伴在身侧,得大人相待相守?”
顾瑾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浅浅柔和的暖意,眉眼稍稍舒展。
“内子与鄙人,乃是邻里青梅,自幼相识,成年便结发相守。多年来夫妻和睦,相守安稳,膝下现有一子。”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安稳圆满。
兰心听完,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空空落落的。
她垂眸捏着手中的锦帕,片刻后又轻轻自嘲地抿紧唇。
也是。
顾太医温润如玉,品性端正,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圆满,本就是理所当然。
是她心底一时困顿慌乱,见惯了深宫凉薄,人心险恶,骤然见到这般温柔良人,一时恍惚,生出不该有的杂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