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殿内往日的平和清幽，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彻底撕碎。
三名身着中高阶官袍的大臣，两两鬓发花白，年岁老迈，一人年轻，不过三十出头。
此刻三人全然失了朝堂重臣的体面规矩，齐刷刷跪在慈安殿正中，肩头不停耸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悲恸嘶哑。
三人皆是太皇太后一脉的嫡系臣子，是朝堂旧年遗留的老牌势力，此番结伴入宫，皆是为王怀安惨死之事鸣冤哭诉。
“太皇太后！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为首老臣跪地叩首，额头几乎贴地，哭声哽咽沙哑，满是惶恐委屈，“陛下愈发严苛暴戾，全然不顾士大夫尊严！”
“严查贪腐本就反复无常，朝令夕改，忽而严查到底，忽而骤然收手，臣等无从适从！今日早朝更是当众鞭挞重臣，以刑辱官，视朝堂公卿如草民！”
另一人连忙接话，哭声更甚：“礼部尚书不过是当庭据理劝谏几句，便被陛下当庭鞭血，枷锁游街，受尽贱民唾骂折辱！寒冬腊月，囚笼敞车，一路冻彻筋骨，方才宫中来报，他不堪酷刑寒冻，已然冻毙囚笼之中，此乃大辱啊！”
最后一句落下，在殿内激起震荡。
原本静坐蒲团，手捻佛珠，面色恬淡平和的太皇太后，捻动的佛珠瞬间停住，那双常年含着慈悲温和的眼眸，猛地抬起，染上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怀安没了？”
王怀安是她母家嫡亲表弟，是她在朝堂最得力，最忠心的亲信，向来稳妥谨慎，从不出错。
不过是当庭几句劝谏，帝王一时动怒惩处游街，竟直接冻毙身死！
三名大臣见太皇太后动容，连忙趁热打铁，纷纷添油加醋，全力拱火造势，将事态无限放大！
“太皇太后明鉴！陛下此举太过无情狠绝！何止是折辱朝臣，根本是肆意杀伐，随心所欲！”
“陛下近日性情愈发阴晴不定，行事毫无章法，心性近乎疯癫！一言不合便动刑，一语不悦便罚罪，今日鞭挞重臣，明日抄家灭门，后天便随意拿捏朝堂法度！”
“此番严惩贪腐看似肃清朝纲，实则针对性极强，尽数针对太皇太后一脉旧臣！礼部尚书身死只是开端，陛下还会深挖党羽，彻查门徒，层层株连，步步清算！臣等人人自危，不知明日是何等下场！”
“我等兢兢业业侍奉陛下，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之心，如今却日日活在惊惧之中，生怕陛下一时喜怒，便抄家夺职，刑加其身！太皇太后，要为臣做主啊！呜呜呜呜……”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哭声连连，字字委屈。
殿内佛香袅袅，衬得太皇太后脸色愈发阴沉。
她沉默良久，面上依旧维持着常年的平和，不见暴怒失态，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收紧，下一刻，掌心重重拍在身侧的梨花木小几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满殿哭声中格外清晰。
她口中语气依旧带着长辈的沉敛训斥，责怪众人：“朝堂国事，自有法度，岂容尔等在佛殿之上哭闹喧哗。”
可心底早已怒火翻涌。
陛下愈发胆大妄为，目无尊长，目无旧礼。
当众凌辱士大夫，刑辱重臣也就罢了，偏偏动的是她的至亲母家，动的是她扎根朝堂数十年的亲信羽翼。
明知王怀安是她表弟，依旧毫不留情，当众鞭挞，游街示众，任由其寒冬冻毙，半分脸面都不肯给她这个身居深宫，安稳半生的皇祖母。
这哪里是肃贪反腐，分明是刻意削她羽翼，扫她势力，打她颜面！
三名大臣见太皇太后动了怒意，哭得愈发凄惨，越发委屈，纷纷伏地叩首，反复诉说陛下疯癫无常，凌辱朝臣，践踏士大夫尊严，句句都在挑动太皇太后心底的怒火。
“太皇太后为臣等做主啊。”
“陛下摆明了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陛下已经失去理智。”
“呜呜呜……”
殿内哭声嘈杂，聒噪不休。
片刻之后，太皇太后眼底耐心耗尽，眉头微蹙，冷声开口，骤然打断众人的哭诉。
“都给老身住嘴，尔等是朝堂重臣，像个孩童般嗷嗷大哭，成何体统！”
瞬间，嘈杂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三名大臣僵在原地，不敢再哭闹，乖乖垂首伏地。
太皇太后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三人，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厉：“你们如今晓得惶恐哭闹了？晓得委屈害怕了？往日老身再三叮嘱，身居高位，需谨言慎行，低调安分，不可肆意妄为。”
“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根基稳固，有人撑腰，便肆意横行，结党营私，落下无数把柄罪证，尽数落在陛下眼中。”
“如今被陛下抓住破绽，借机清算，到头来跑到老身面前哭闹喊冤，于事何补？”
一番话说得三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所有委屈哭诉尽数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们心里清楚，太皇太后说的句句属实，他们行差踏错在先，只是不甘心就此落败，不甘心被帝王肆意拿捏清算。
太皇太后冷眼看着他们垂首噤声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你们先退下吧。此事老身已知晓，自有定论，无需尔等再在外聒噪生事，给我安分点。”
“谢太皇太后。”
三人连忙叩首谢恩，狼狈起身，躬身退出慈安殿。
走出殿门很远，远离了深宫，几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官员压低声音，带着迟疑小声问道：“大人，我们这般哭诉，真的有用吗？太皇太后常年礼佛，心性慈悲，怕是不会与陛下硬碰吧？”
为首的老臣拂去衣上碎雪，眼底闪过一抹深谙世事的冷光：“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世人皆以为太皇太后一心向佛，可这世间诸佛，尚且受人间香火，护自身道场，何况是人？陛下动了她扎根半生的根本利益，她老人家如何能忍？”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转身各自散去。
……
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面上最后一点温和慈悲彻底消散，眉眼覆上一层冷漠。
她抬手抚了抚佛珠，对着身侧贴身内侍吩咐道：“即刻去请陛下过来，就说老身有要紧事。”
“奴婢遵旨。”
内侍不敢迟疑，躬身领命，快步转身出殿传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