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莫晓乙自嘲似的一笑,悠然自若地走过去,端起餐盘上的另外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之后还向着张青亮亮杯底:“味道不错。”
有人傻眼,有人冷笑,也有人兴味盎然,眼睛里冒出了属于狩猎者的幽幽蓝光,在莫晓乙的身上扫来扫去。
张青却感激得热泪盈眶,握着莫晓乙的手不断摇晃:“谢谢你,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莫晓乙。”
“原来是晓乙兄弟,那个……你喝了这个什么水不会闹肚子吧?”
莫晓乙微笑:“没关系的,您也喝了,不是也没事吗?”
“那怎么一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小兄弟却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张青挤眼皱眉了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形容词,“那种身娇肉贵的名流子弟,当然要小心了。”
莫晓乙失笑:“您错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张青用眼神表示怀疑,莫晓乙无奈耸肩,眼角余光却发现状似无意,其实正刻意向这边靠近的男男女女:“张先生,我们去那边坐吧。”便带着他走向徐萱萱。
张青受宠若惊,屁颠颠地紧随其后,见到徐萱萱后立刻脸露惊喜之色:“徐小姐,原来您也在这里。”之后目光又转向那枚海螺,表情马上转变为不可思议,“阿连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您怎么还在这里?”
莫晓乙心跳差点失控,张青竟然也把这个海螺称作“阿连王子”?难道徐萱萱脑海里产生的幻觉,同样也能影响到张青?不,这怎么可能?若非这个原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海族王子真的存在?这似乎更加荒谬了。
徐萱萱皱眉:“张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青疑惑地挠挠头:“原来你们还不知道。中泰石油公司位于瀚海的深水地平线石油钻井平台前天晚上发生了爆炸,导致海底原油泄漏,到现在为止已有2000多吨石油流入大海,浮油面积扩散到四百多公里……”
原油泄漏不但会对海洋生态环境造成毁灭性打击,还会让渔业、旅游、航运业遭受巨大损失,徐萱萱的东创海洋资源开发公司自然是首当其冲。
“什么?”徐萱萱惊跳起来,“怎么没见媒体的报道?”
“消息一直被警方封锁,不过这种事情是瞒不了的,现在已是流言满天飞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莫晓乙好像看到螺壳上流光一闪。
徐萱萱担忧地捧起海螺:“阿连,别急,事情也许没有那么严重。”
张青也连连劝慰:“是呀,阿连王子,听说周总统已经亲自过问此事,责令中泰石油公司立刻修补泄露管道,很快就会没事了。”
莫晓乙试探地问:“张先生,莫非您也……认识阿连王子?”
“当然认识,阿连王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去年我出海时被鲨鱼围攻,就是阿连王子救了我,不但如此,他还……”声音戛然而止,张青小心地瞄瞄海螺,尴尬地向着莫晓乙咧嘴笑,“对不起,晓乙兄弟,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
莫晓乙越发觉得事情诡异,张青不但将阿连王子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而且言谈话语之间多有恭敬。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徐萱萱的所说所见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可是……
望着那枚珍贵的龙宫翁戎螺,莫晓乙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半点“王子”的痕迹,繁复艳丽的花纹反而让他想起了脑袋上插满羽毛,脸庞涂着浓重油彩的非洲土著。
可徐萱萱凝视海螺时那种几乎要烧融一切的灼热眼神,温度之高就连金属也会为之汽化,任何一个审美观正常的女人都不会用这种“爱惨你”的目光去看一只普通的腹足类软体动物。
张青满脸愁容:“阿连王子,不是我不肯带您去,而是附近的港口已被警方封锁,根本无法驾船出海……那好吧,我们先去海边看看。”
莫晓乙自然不肯放过这种难得机会:“张先生,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可以吗?”
张青和徐萱萱不约而同地看向海螺,眼神似在征询,然后才点头答应。
莫晓乙若有所悟,原来这两人凡事都要先请示阿连。
人类竟唯一枚海螺马首是瞻……海洋生物什么时候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莫晓乙三人到达海边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车在半途,原油泄漏的相关新闻便已铺天盖地涌上荧屏。
虽然原油泄漏事件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新闻关注焦点,影视媒体各大报刊也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各种视频图片充斥着人们的视野,可是无论多么触目惊心的图像也没有亲眼目睹更让人感觉震撼。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块块被油污粉刷过的礁石不停地在眼前划过,原本细腻的白沙也被黑褐色的油光笼罩。厚厚的油污与海水搅拌一起形成乳膏状的泥浆,吞吐着泡沫,将裹着黏液的蟹虾送上海岸。大片大片的死鱼层层叠叠地铺在沙滩上,引来贪嘴的水鸟,却不小心陷身在黏糊糊的淤泥中,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悲鸣。
走下车,一股股难闻的石油味道迎面扑来,火辣辣的,让人头晕目眩。
莫晓乙默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身侧的徐萱萱却极为夸张,竟然捧着海螺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之后更是失声痛哭,如丧考妣。
莫晓乙一脸黑线:不至于吧?你家光是捕捞公司就有好几个,这些年捕杀的海产鱼虾恐怕要数以亿计了。若是见一次哭一次,那你的眼泪不是连大海都要淹没了。
徐萱萱喃喃自语:“怎么会死了这么多?阿连,我们该怎么办?”
张青也是愁眉苦脸:“竟然这么严重?阿连王子,若是王后知道……王子,我真没有骗您,港口全部封锁,现在谁也无法出海。”
莫晓乙疑惑:“你们到底怎么了?”
张青摇头:“晓乙兄弟,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别问了,万一连累你就不好了。”
莫晓乙摊摊手:“这样啊,我原本还想帮你们出海呢,既然如此,我就不多事了。”
“什么?”徐萱萱和张青皆是面现惊喜,“你真的能帮我们出海?”
“当然,不过条件就是你们必须告诉我事情真相。”
徐萱萱一脸质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面对警方封锁,难道你就能例外?”
莫晓乙也不争辩,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阿觉,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我这里,过期不候哦。”挂掉电话,向两人眨眨眼,“现在开始计时。”
特别实诚的张青果然盯着手腕上的金表,开始计数:“八点二十四分、二十五分、二十六分……”
他数到八点四十一分的时候,果然见到一辆警用直升机遥遥飞来,降落在三人身前的海岸上。跳下直升机的正是左肩伏有彩蝶的那位警服少年。
徐萱萱掩唇惊呼:“周少……不,周警监!”
原来少年就是炎华的警界最高执行官,也是炎华现任总统周海宵之子周觉。
脸上荡漾着迷人的笑容,莫晓乙拍拍周觉肩膀:“阿觉,不错哦,很准时。”
周觉冷冷地斜了莫晓乙一眼,额前有几绺短发不知什么时候逃脱了警帽拘束,跳荡在眉梢眼角,为他深刻俊朗的面孔平添了几分肆意张扬:“喂,我可是丢下开了一半的会议跑来的,你最好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当然。”莫晓乙笑眯眯地转向徐萱萱和张青,“两位,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张青见到周觉便忍不住腿脚发软,绝非做贼心虚,而是习惯使然。在他这种小人物心态里,凡是穿警服制服的基本便等同于旧社会的地主官爷,一定要恭而敬之,否则……哼哼,就等着被折腾死吧!
周觉的突然出现虽然让徐萱萱感到震惊,却依然能够保持镇定:“好,你问吧。”
莫晓乙指着海螺:“这位阿连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海族王子,瀚海海域的掌管者。”
莫晓乙若有所思:“所以瀚海被石油污染他才这么着急吗?那就奇怪了,你们海洋资源公司不就是靠着开发利用海洋资源赚钱吗?而阿连自己,好像也属于海洋资源的一种吧?按理说,你们两个应该是敌对的才是。”
徐萱萱轻叹:“就因为我们公司对于海洋资源的开发和侵占致使许多海洋生命死去,所以阿连的母亲,也就是海族王后才会将他派到人间,目的便是将我送上祭台。可是心地善良的他却迟迟不肯动手,直到王后震怒,亲自出手将我卷入海底。为了救我,阿连甘愿领受海蛇噬心之苦,所以,他的本体才一直无法回到陆地。为了让他早日获得自由,我只能答应王后提出的条件,并保证不再做危害海洋之事才最终得以脱身。”
“你答应她什么条件了?”
“是公司相关的事情。对不起,这些是被要求保密的。”
“那么,你确定自己真的到过海底?”
徐萱萱点点头:“我确定,绝非幻觉。我还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海洋生物,什么雪人蟹、鱿鱼蠕虫,像袋鼠一样有育儿袋的虾,还有可爱的松胖先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尤其当我触摸它们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太奇妙了。”
莫晓乙眼睛亮了:“松胖先生?莫非是胖头杜父鱼?就是那种拥有肥大的球形脑袋,身体松松软软的杜父鱼?”
“是呀,你也知道吗?我原来听都没听过。”
“它是最近才被发现的海洋新物种之一。”莫晓乙遗憾地望向海面,“可是这次原油泄漏,怕是会给许多可爱的海洋生命带去灭顶之灾。油膜覆盖水面会隔离海水与空气,不但能造成海水缺氧,还会影响海洋植物的光合作用和食物链的循环,导致大量海底生物的死亡。”
徐萱萱苦笑:“所以我才害怕,阿连会因为守护不力而遭受更重的惩罚。”
周觉眼神古怪地看着徐萱萱,忍不住贴近莫晓乙耳畔轻声说:“徐小姐的病情似乎蛮严重的,你有把握吗?”
莫晓乙不置可否:“阿觉,该你问了。”
周觉点头转向张青:“我的问题很简单,张青,你的财富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张青脸立刻白了:“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觉不可思议地大叫,“西航的秦老头,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竟然一下子给你的账户转了三千万;明业的鲁大拿,把他留给儿子的三家公司都转让给你了,他老婆为此寻死觅活的,跑到我那里非要告你敲诈勒索……”
最重要的是,张青有几笔巨额财产去向不明,自然引起了警方的关注。
张青顿时吓得呼天抢地:“警监大人,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我都是听命……”他突然打了一个哆嗦,畏怯地看了眼徐萱萱手中的海螺,又为难地转向周觉,“警监大人,阿连王子说,希望您能让那个女人拿出证据,否则我们也可以告她诽谤。”
周觉和莫晓乙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那位阿连王子如果真的存在,也必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莫晓乙给周觉使了一个眼色:“阿觉,这其中也许真的有所误会,张先生绝非那种为非作歹之人。”
张青感激涕零地望着莫晓乙,那表情简直恨不能给他磕几个响头:“晓乙兄弟,你咋就这么可人心啊。”
莫晓乙脸一黑,周觉失笑:“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既然晓乙答应了你们,我便送你们去海上,走吧。”
徐萱萱大喜,张青也乐滋滋地跟过去,可是刚刚走到舱门,便被螺老大“斥退”,虽然极不情愿,却半点不敢违抗,只能无奈地与几人告别,垂头丧气地走了。
周觉同情地望着他的背影,做人家小弟果然不容易啊。
从直升机上俯望海面,此时的大海再也不复以往的心旷神怡,油污在海面上泛滥,形成一道道黄褐色光带,覆盖了层层海浪。
几艘清理船正在大规模地燃烧油污,展开清理工作;还有各种巡逻艇、科考船也巡弋在污染海域,调查取样,进行水质监测;透过玄窗,可以清晰地看到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鱼群,一只只海豚在褐色的油光中跳跃玩闹,对于眼前的危机似乎毫无察觉。
莫晓乙皱眉,看向周觉:“污染情况怎样了?”
“宇航局正在利用卫星进行监测,油污带已经开始接近瀚海南部的海洋环流。如果油污与环流汇合,会在后者的带动下向ML群岛移动,那样麻烦就更大了。”海洋环流是一种深海暗流,速度十分湍急,会加速油污与海水的混合。
徐萱萱惊骇地发现,阿连忧伤的脸庞竟然渐渐模糊,仿佛随时会消逝一般。按捺住不安,她将海螺壳珍宝一样捧在手心,轻吻了一下:“阿连,相信我,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一只手伸过来,悄悄握住她的,温暖、坚定、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强劲有力的脉动,惶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宁许多。徐萱萱疑惑地看向莫晓乙,不知为什么,后者漆黑如墨的双瞳中突然闪过一丝歉意,之后便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转动的螺旋桨、闪晃的脸庞、漂飞的白云全都渐渐远去,仿佛进入到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封闭空间。
眼中心中,只有这双如夜色般深邃的眼,与阿连的面孔重叠一起,轮转成巨大的漩涡……
一个低迷柔和的声音响在徐萱萱耳畔:“地球上存在了五亿年的龙宫翁戎螺,它真的好美!看到它,就像看到阿连背负着厚重的螺壳,在布满沙粒和礁石的海底慢慢移动,在海浪的夹击中与风雨抗衡,用自己的真纯与执著收集着大海的声音,温柔与刚烈,狂暴与叹息……”
这个声音仿佛来自宇宙的最深处,绵延出诗一般的韵律和语言,挟着穿透一切的魔力,将徐萱萱卷入一幅如梦似幻的图画……
徐萱萱精神越发恍惚:“我也看到了……”
莫晓乙的声音也越发轻柔:“你看到了什么?”
“阿连……他在顽强地抗争着。”
“他在抗争什么?”
“当然是人类对于海洋的侵害。我们人类只知道向海洋索取财富,却很少爱护,石油、农药、核废料各种有毒的垃圾都被倾倒入海,让海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阿连的许多朋友和子民都因此死去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他必须向人类抗争。”
“哦,他要如何抗争?”这才是重点。
“他……”就在答案即将破口而出的时候,徐萱萱眼神却骤然清醒,疑惑地看着莫晓乙,“阿连说,你在对我使用催眠术,是真的吗?”
指尖一颤,莫晓乙心里大骇,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催眠过程中自动清醒。惊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徐萱萱手中的海螺……
那枚海螺却突然散出点点光华,盈盈流转,仿佛要活过来一样。
徐萱萱满脸惊惶:“阿连你怎么了?什么?好的。”恳求的目光转向周觉,“周警监,阿连让您打开舱门。”
周觉疑惑地打开舱门,徐萱萱的脸色却在顷刻间变得苍白如纸:“阿连……你要做什么?不许你离开我,不要走!”
那枚海螺陡然间光芒大盛,啪的一声,碎成一堆齑粉。
莫晓乙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握住几点粉末,稍一放松,便从指缝间溜走,随风而散,再无痕迹。
“不!”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徐萱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惶然绝望地靠进莫晓乙的怀中:“阿连走了……他说不能再见我了,让我忘了他……为什么会这样?”蓦然惊醒,“不对,阿连一定出事了!”
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莫晓乙瞳孔中跳荡,想要一走了之吗?抱歉,我不允许。
“徐小姐,你立刻联络张青。如果我猜得不错,张青一直代替阿连王子在人间处理事务,对吗?”
徐萱萱茫然:“你怎么知道张青被选为海族使者的事情?”
周觉讶异,海族使者?就张青那窝囊样子。
莫晓乙淡淡一笑:“我还知道,张青的所有财富,真正的拥有者并非他自己,而是阿连王子。”
徐萱萱犹豫了一下:“确切地说,是阿连王子的母亲——海族王后,阿连也被她所控制,身不由己。”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海族王后。张青身为海族使者,必定经常往返于海洋和陆地之间,他会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徐萱萱恍然,连忙拨通张青的电话,之后惊喜地转向莫晓乙:“北纬26°10′,东经125°07′,张青告诉我,去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