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沈问拿起披风,“咬舌没咬成。我把他下巴卸了。”
陆昭没有再问。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两人再次骑马穿过长安城的长街,回到崇仁坊。沈问去敲郑牧府的大门,陆昭绕到了后墙。
沈问敲了三下。门开了,门房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的□□。“沈……沈大人,这么晚了……”
“周先生在吗?”
“在。在后院书房。”
“告诉他,我查到了他弟弟周寅在流放途中是怎么死的,他想知道的话,来前厅见我。”
沈问走进大门,穿过前院,在中堂的厅堂里坐了下来,点了一盏灯。他坐在灯下,翻开册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写着什么。
一炷香之后,脚步声从后院传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几乎相等。周幕僚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圆脸上带着那副和气的笑。
“沈大人说,查到了我弟弟的死因?”
“查到了。”沈问合上册子,“流放岭南的路上,他死在韶关。卷宗上写的是病故,但押解他的两个衙役在回来的路上发了笔财,在老家盖了新宅子。”
周幕僚的笑没有变化,但沈问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侧的姿势变了——手指微微弯曲,从放松变成了蓄势。
“周先生,”沈问抬起头,直视着他,“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买通了那两个衙役吗?”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进中堂,在沈问对面坐了下来。
“愿闻其详。”沈问听到身后极远处,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轴转动声——陆昭翻进了郑牧的书房。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周幕僚,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永宁十二年秋,周寅被押解出长安。随行的衙役有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姓吴。他们走到韶关的时候,在驿站里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
周幕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后院书房里,陆昭从后窗翻进来,双脚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被夜风吞没。郑牧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沈问下午留给他的那张纸条。看到陆昭从黑暗里出现,他猛地站了起来。
“陆——”
“别出声。”陆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纸条,“你还没回答沈问的问题。那幅画是什么?”
郑牧的嘴唇颤抖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抬起头看着陆昭。“画里……画里藏着一幅小像。”
“谁的?”
郑牧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声音极低:“太子的。”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太子的小像?”
“那是有人画了送给顾衡的。”郑牧的声音在发抖,“画上画的是太子和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不是东宫的人,不是太子妃,不是任何有名分的妾室。”
“是谁?”
郑牧睁开眼睛,看着陆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是太子的生母。”
陆昭的手顿住了。太子的生母——先帝的贵妃,永宁十一年病逝。她死的时候,太子才十五岁。如果她的画像出现在太子府西角门、在三月初七的深夜里被人送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死。”郑牧的声音小得像耳语,“她活着。被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太子每晚会去见她,但门禁记录上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如果让人知道太子的生母还活着,而皇帝以为她死了——”
陆昭把郑牧按回椅子里。“那幅画现在在哪儿?”
“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一定知道画里有秘密。”
“你知道那幅画最后出现在哪里吗?”
郑牧沉默了一下。“顾衡死前把它藏在了自己书房的夹墙里。但那个人找到了。他拿走了画。”
陆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沉——他们一直以为画挂在墙上,原来在夹墙里。那些钉孔、色差、纸条,都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画,藏在墙壁深处。
“夹墙的入口在哪儿?”
郑牧刚要开口,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陆昭猛地回头。那是瓷器被砸碎的声音,比白天那只茶杯响亮十倍,像有人把一整只花瓶摔在了石板上。
然后是沈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先生,你弟弟的死,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陆昭听到沈问的声音里,有一个只有他能辨认出来的信号——那个话音落尾时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刀尖在石头上磨了一下。那是沈问在告诉他:快走。
他没有犹豫。
“郑牧,你今晚活着。”陆昭把桌上自己的刀拿回来,“想继续活着,明天辰时来大理寺。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他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夜色里,踩着墙根快速绕到郑牧府东面的大街上。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看到沈问正从前门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袍角沾着几片碎瓷,袖子是完整的。
“你把花瓶摔了?”
“嗯。”沈问翻身上马,“他动手的时候,我躲了一下。花瓶替他挡了那一刀。”
“伤到了?”
“没有。”
两人策马离开崇仁坊,马蹄踏在夜色里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脉动。远离郑牧府之后,陆昭把沈问拉进了路边一条窄巷里。
“太子生母还活着。”
沈问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说什么?”
“画里画的是太子和他的生母。她没死,被藏起来了。太子每天晚上去见她——那扇西角门,出入无记录的人就是太子。”
沈问沉默了很久。
“如果太子的生母还活着,”他慢慢开口,“那皇帝知道这件事吗?”
“郑牧说皇帝以为她死了。”
“那问题就变成了——”沈问抬起头,看着陆昭,“是谁让皇帝以为她死了?”
夜风吹过窄巷,卷起几片枯叶。
“三年前的伴读案,钱穆‘自缢’,陈鹤龄、王义被杀,郑牧被软禁,顾衡死在永宁门外。”
沈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有这些人,都在同一个秘密周围。”
他取出册子,翻开,在太子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生母未死。西角门夜会。伴读案与灭口或与此直接相关。”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包括我。他在“包括我”下面,又加了一行新的字:
“包括你。”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
“从现在起,我们两个谁都不能单独行动了。”
陆昭看着那行新添的字。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手里的情报?”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策马走出窄巷,汇入长安城的夜色里。
陆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均匀,但陆昭看到他的右手伸进袖中,按住了册子的位置。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停。
他摩挲着那本册子的书脊,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安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