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夜和林樾找到“8888”号房时,一个中年女人从走廊拐角闪出来,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她的表情从警惕迅速切换到审视,目光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个来回——男的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T,但掩不住宽肩窄腰的轮廓,像是从哪个动作片片场跑出来的;女的更离谱,棕色皮衣随意披在肩上,头发散着,额头上架着墨镜,仿佛刚从某个私人派对上溜达出来。
这颜值,这气质,秒得过娱乐圈一大半的当红面孔。偏偏他们还不穿制服。
“你们是谁?不能进去。”中年女人的嗓音尖而快,带着职业经纪人与生俱来的护犊子本能。
傅承夜没有废话,从皮衣内侧掏出证件,翻开,语气简洁如刀:“警方办事。”
林樾也拿出她那本崭新的证件,顺势举起,黑色封皮上的银色徽章在走廊灯下反着冷光:“ACID,国家公安厅直属。事关紧急,请让我们进去。”
女人明显慌了。她的眼神在证件和两人脸上弹了几个来回,嘴上却丝毫不软:“什么ACID?没听说过。你们不会又是私生吧?再不走我报警了!”
傅承夜皱着眉,耐着性子把证件又往前递了一寸:“我们是正经官员,这是我们的警号,你可以现场核实。”
女人终于大致信了。但这一信,反倒更慌了,话像连珠炮般往外蹦:“我跟你们讲,我们家艺人根正苗红,前段时间才上过五四青年晚会——你们别瞎讲,肯定是找错人了!我们家按时交税,没有违纪违法,你别在那儿杵着——马上被狗仔拍到了,对家下场又要造谣,这损失你们担得起吗?!”
林樾只觉得好笑,语气轻飘飘的:“那您让我们进去不就行了?我们只是来做笔录,又不是真要抓人。”
中年女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房门打开。一股浓郁的烟雾扑面而来,混着不知名的香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林樾不悦地皱起脸,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烟雾却顽固地盘踞在房间里,不肯散去。
房间里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一男一女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女的“啊!”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男的倒是漫不经心,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当红小生,白斩鸡似的身材,胸口挂着一块沉甸甸的泰国佛牌,在烟雾里泛着幽暗的光。他怀里还搂着一根烟,漫不经心地抽着,像是被人打断了吞云吐雾的雅兴,倒不像被人捉了现行。
“哟。”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目光从傅承夜扫到林樾,停在后者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明不白的笑,“又来了两位美人。今晚这么刺激啊,还多人?诶,你们是不是才进圈的?脸确实能打——哪个公司的?”
傅承夜的脸黑了。
林樾默默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圈,翡翠绿瞳里写满了某种不忍直视的促狭。好家伙,这小生她认识。微博热搜常客,顶流偶像,凹的一直是清清白白单身人设,最擅长在采访里对着镜头害羞地说“现在专注工作,还没有恋爱的打算”——最媚的就是那批女友粉。原来私底下……
啧啧啧。
她把墨镜腿咬在嘴角,没把话说完。心里却默默地替那些熬夜打投的粉丝叹了口气:原来你们喜欢的一直不是这个人,而是经纪公司一层一层包装出来的纸片人设。
两人背过身子,等那两位把衣服穿好。傅承夜依旧冷着脸,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尊雕塑。他闭着眼睛,表情克制而严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张凌乱的大床,而是某个需要正襟危坐的重要会议。
但他的耳根子红透了。不是那种被闷出来的潮红,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的、藏不住的绯色,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林樾悄悄侧过头,目光从他的下巴移到耳朵,停了一秒。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她做了一件很恶劣的事——她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傅局,你耳朵好红。是热的,还是气的?”
傅承夜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注意场合”,又似乎想说什么更有力度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呼吸放得更平缓,活像一尊正在努力入定的佛像。
林樾看着他故作深沉、却明显绷不住的样子,心里笑得打跌。她识趣地退了回去,没再继续逗,但那双翡翠绿瞳里的笑意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傅承夜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角度恰好把红透的耳朵藏进了走廊灯光的阴影里。
女的很快穿好衣服,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掠过,裹着一身没散尽的烟味消失在走廊尽头。助理手忙脚乱地给那女方裹外套、戴帽子、架墨镜,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木乃伊,然后推着她从酒店侧门的小道溜了,那架势比押送证人还紧张。
林樾余光扫了一眼,觉得更好笑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床上那位本尊都无所谓,你们倒还在拼命替他凹人设。也对,毕竟是公司圈钱的招牌,塌了房比塌了天还严重。
终于可以转过来了。林樾的目光刚落到那位当红小生身上,就钉在了他胸口那块佛牌上。不是普通的护身符,尺寸偏大,包边工艺带着明显的东南亚手作痕迹,牌面中央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小像,底座刻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符文。古曼童,而且不是批量生产的那种旅游纪念品,是真正有东西住进去的。
傅承夜显然也看到了。他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下一秒,那双金瞳亮了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坐在床边打哈欠的当红小生,后颈上正趴着一个皮肤青灰的婴儿。婴儿的脐带还连着,另一端穿过衬衫领口,消失在颈椎的位置,像是从骨缝里长进去的。偶尔,婴儿会抬起头,用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睛扫视四周。然后又把脸埋回宿主的后颈,姿态亲昵,像在贴着母亲的胸口。
小生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酸涩的后颈,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落枕了”,语气很不耐烦。
傅承夜收起了金瞳,声音冷下来,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直接点到了那块佛牌和它的来历。
小生脸色猛地一变,像大冬天被人泼了盆冷水。但他嘴硬得很,仗着方才那点被捉奸的恼羞成怒,反过来质问:“你们是真的警察吗?这也要管——我就不信哪家警察做笔录会问人家养什么!”
傅承夜纹丝不动,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我们是管理宗教事务的。”
林樾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好,她家小领导这个“一板一眼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到一个更柔和的频率上,接过了话头:“哎呀,傅局,别这么严肃嘛。现在是人权社会,人家信什么教是人家自由,你管呢。是不是?”
小生本能地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她的语气比他妈还善解人意。
林樾继续,脸上挂着极为真诚的理解:“其实艺人也挺不容易的。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压力大得很,还有那些个行内潜规则……对吧?”
小生不说话了,但也没再往外赶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林樾顺势坐到了旁边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声音也更轻了:“巧了,我爷爷以前下过南洋,跟我讲过一些泰国那边的事。养这东西,其实讲究很多的。搞不好会反噬。”
她抬起眼,翠眸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家庭故事,“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小见解,跟工作没关系。警察有很多分支,我们就是专门负责宗教这一块的,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嘛。”
她把最后一句官方套话讲得格外轻柔,然后拍了拍膝盖,准备站起来。
小生慌了。
他从床边弹起来,脸上那副“无所谓”的面具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毫无遮拦的恐惧:“你说什么——反噬?怎么反噬?它会对我做什么?”
傅承夜抱着胸,面无表情地总结了一句:“好了,具体情况大致了解,感谢你的配合。林樾,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房间做调查。”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才只是在例行公事。林樾也干脆利落地站起来,冲那位当红小生点了点头,礼貌又疏离。两人配合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小生直接慌了。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追到门口,声音都劈了叉:“等等等等——你们别走啊!那个反噬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症状?会不会死人?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林樾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反应:“哎呀,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听闻,不代表警方立场,不能当真的。您先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要赶通告吗?”
傅承夜皱着眉,在门口接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还是要讲科学,不要迷信。你是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对社会有示范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