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辰市，中国南方，暮春。
空气湿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汗。才清晨，四环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车流蜿蜒，钢铁长龙趴在雾蒙蒙的晨光里，一动不动。
“嘟——”
喇叭声短促而不耐烦。一辆高大的黑武士大G趴在车流里，驾驶座上，傅承夜指尖轻敲方向盘，黄金瞳里压着一丝不耐。
绿灯亮了，但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他按了第二下喇叭，这一声浑厚低沉，像一头被吵醒的困兽在闷声咆哮。他摇下车窗，左臂伸出去，黑色衬衫袖口在腕骨处收紧，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春风灌进来，吹起额前黑色碎发，露出那双金子般的瞳孔，以及左眼下方那颗极不相称的泪痣。
就在这时，一抹抹茶色的风衣从车窗外飘了过去。
声音是从马路边的公交车站传来的，焦急，清亮，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傅承夜余光扫过去，只看到一角风衣在晨风里翻飞，黑色长发被风掀起来，墨镜别在额前，手里似乎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煎饼。
“完了完了——八点半了！上班第一天就迟到——”
声音急急掠过。傅承夜下意识偏头，恰好她也在那一瞬转过头来，隔着半降的车窗，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翡翠绿瞳。被晨光映得几乎透明，里面全是奔跑后的微喘和焦急。
她显然没料到车里有人正在看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傅承夜也没料到。
那半秒的对视里，他看见她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看口型，仿佛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找到了。”
然后她扭回头，继续追那辆公交，风衣甩出猎猎弧度，像一截不小心落入人间的春风，眨眼就被车流吞没了。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傅承夜收回视线，挂挡，大G缓缓驶入车流。
那颗泪痣被春风扑过之后，有点痒。
然后他才意识到另一件事——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居然没来得及生出被冒犯的烦躁。
他向来厌恶陌生人的注视。这是本能。
黄金瞳微敛。这个反应，不太对劲。
九点钟，乐辰二环。
一个街道派出所就那么大剌剌地戳在路边，背后是居民楼，三楼以上还晾着床单。左边小吃摊支着油锅，右边理发廊转着红白蓝三色灯柱，隔壁蜜雪冰城的洗脑神曲不知疲倦地往街上泼洒：“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破旧老化的门头底下，派出所和调查局共用一块掉漆的牌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往里走，穿过户籍室和调解室，爬上二楼，才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劲。还算宽敞的工作间里，电风扇嘎吱嘎吱地摇着头，地板起了皮，墙皮蓄势待发地准备往下掉。但那一整面墙的档案柜太过规整，桌上的电脑屏幕太过密集，角落里某台不知名的仪器闪烁着幽幽蓝光。
“真假？毕部长真回家了？”
“真的真的——这可是我从层层人脉打听到的，我妈妈的同事的女儿的邻居的同桌的爷爷——”
“保真吗？”
“你听听这含金量！我私信嫦娥姐姐小号，她也认证了。”
“难怪呢，你看局长到现在都没来。这可是他上班十三年第二次迟到。上一次还是送路边贫血的吸血鬼去医院。”
“啪嗒。啪嗒。”
黑色皮靴踏上了老旧的地板。傅承夜走进局室，低沉的嗓音压着还没散尽的春寒：“咳咳。”
原本兴奋围拢的几个人瞬间弹回各自的工位，安静如鸡。
几秒后，混血大个子师寅的胳膊肘被人轻轻戳了戳。他转头，对上同事们齐刷刷的目光，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拜托了！
师寅肩负起全局的殷切期望，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开口：“咳咳咳——那个，局长，毕部长真的……退休了？”
傅承夜点了点头。
“好耶！”
“太好了！终于不用每年重新誊写卷宗目录了！”
“再也不用听他每周两个小时的领导讲话了！！”
傅承夜眉梢微挑——欢呼雀跃的几人立刻收敛，变脸比翻书还快。
“唉，太可惜了。毕部长上次还找我要红烧肉菜谱，我还没给呢……”潘达摸着围裙口袋，一脸惋惜。
“好可惜。我妈妈每次都唠叨请他来月宫做客，毕部长实在太忙了……”陶望舒缩在工位角落里，煞有介事地抹着眼角，演技堪称全局最差。
“其实毕部长也挺好的。”师寅掰着手指头，“虽然唠叨，虽然抠门，虽然事多——”
数着数着，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讪讪地把手指收了回去。
傅承夜站在那儿，黄金瞳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温情。他等了片刻，才开口：“行了。毕部长只是暂时有事卸任，不是退休，还会返聘的。”
有人嘴巴已经耷拉下来了。
“我们即将迎来新的侦查侦缉部部长，据说是位九重天的大神，过几天就会莅临视察。”傅承夜扫了一圈各归各位的组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好了，上面再怎么变动，我们做好本分工作就行。”
他无声地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嘀咕。皮衣被随手搭在衣架上，他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份调动通知书。
新来的。上班第一天就迟到。
他有些不悦地皱眉。
今早送毕部长最后一程，这位即将卸任的正一品大员顶着迎风飘摇的地中海，拉着他的手从“老爹又添了几个异母弟妹”一直聊到“赵公明审账比坐骑黑虎还黑”。开了两个小时车，听了两个小时单口相声。好不容易把人送进传送阵，回来路上他连音乐都没开，就为了享受片刻清静。
然后这个新来的就给他迟到。
他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