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副将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说道:“将军,借兵?这些年西夷与北狄一直摩擦不断,边境上小仗打了好几回。两家面和心不和,北狄王怎么能答应借兵给西夷王?”
顾承宇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兴许——是掩人耳目,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他转向众人,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如果西夷和北狄一直在公开场合制造摩擦,我们就会以为两家不和,就不会防备他们联手。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暗通款曲。难怪——难怪霍老将军说,去年原本对北疆虎视眈眈的北狄王,突然撤走了一些兵力。当时霍老将军还以为北狄内部出了什么事,如今看来——那些兵力,不是撤回了王庭,而是借道南下,去了西夷。”
薛敬的折扇“刷”地展开,又“啪”地合上。他疾步走到顾恩身边,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将军,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说明,西夷王早就与北狄王联手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北狄王敢借铁骑给西夷王,一定是笃定西夷会赢。否则他不会冒这个险。那么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西夷王赢了宁国,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北狄王领兵进攻宁国北疆了?”
一西一北,两面夹击,进攻宁国两个最重要的屏障——西疆和北疆。
如果西夷王在狼牙关撕开了口子,北狄王就会从北疆乘虚而入。届时,顾家军在西,霍家军在北,两支铁军被分割在千里战线的两端,首尾不能相顾。宁国的西疆和北疆,将同时被两把刀插入——而这两把刀,一把叫西夷,一把叫北狄。
而宁国,最能打的军队只有两支军队。一支姓顾,一支姓霍。如果两边同时开战,宁国将陷入立国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顾恩没有迟疑。他甚至没有多思考。
“二弟。”他转向顾典,声音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犹豫,“速速给霍老将军去信一封。告诉他西夷军中发现北狄战马,北狄可能已与西夷联手。让他提防北疆异动,务必守住北线,不可调兵南下——无论西疆这边打成什么样子。”
顾典应声,转身便走。他已经走出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恩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不舍,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沉重。但他什么也没说,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张副将走上前来。
这位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副将,此刻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复杂。他不是一个容易忧虑的人,在战场上,他的冷静仅次于顾恩。可此刻,他的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影。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顾恩能听见,“我们没有与北狄铁骑交过手。不知道他们的作战法则,不知道他们的骑射习惯,不知道他们的冲锋节奏。每一个草原部落的骑兵打法都不同——西夷重冲锋,讲究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可北狄人怎么打,我们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西夷王那十四万铁骑里,到底有多少是北狄铁骑,也尚不可知。如果是少数,或许还能应对;如果是多数——那我们面对的就是两支完全不同风格的骑兵,用同一套战法去打,只怕会吃大亏。这一仗,艰难啊。”
顾恩看着张副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张副将的肩膀。那一拍不重,却沉得让人心安。
“办法总比困难多。”他说。声音不高,语气不激昂,甚至平平淡淡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可就是这样一句话,从顾恩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他转过身,面向帐中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将,那些身经百战的副将,那些年轻却已千锤百炼的守城将领,还有站在帐中央、彻夜未眠却依然脊梁挺直的长子、青山和招财。
“我们,一定会赢的。”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可帐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因为他从来不说空话。因为他说会赢的时候,一定已经有了办法——哪怕那个办法现在还没有说出来,但它已经在顾恩的脑子里了,像一个还没有摆上沙盘、却已经定下了位置的棋子。
帐中没有人再多说什么。老将们不再嚷着拿命去填,副将们不再追问作战计划。帐外,阳光炽烈,军营已经苏醒。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金戈铁马之音在晨风中回荡。
顾恩站在沙盘前,独自一人。他的目光落在狼牙关的位置上,手指在那道狭长的关隘上轻轻抚过,仿佛在抚摸一位老友的脸。
十四万铁骑。北狄参战。内应潜伏。
三座大山,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晨光从门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鬓角那几缕早生的几丝白发上。
他俯身,从沙盘边缘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那是代表北狄的旗子,他以前从未用过。他看了那面旗很久,然后将它稳稳地插在了狼牙关的北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