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凝重的沉默中,招财走上前来。
他的圆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异常的郑重。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几坨东西——黑褐色的、椭圆形的、被捏得有些变形的东西。
马粪。
他把马粪托在手心里,递到顾恩面前。
“将军。”招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寂静的帐中清晰可闻,“卑职在刺探军情时,发现了西夷王的十四万铁骑里——有北疆的马。”
又是一阵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马粪上移到了招财的脸上,又从那脸上移回到马粪上。方才还沉浸在悲壮情绪中的将领们,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得有些发懵。
招财不慌不忙,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掌中的马粪,语气平实却条理分明。
“将军,西夷的战马吃的草料,主要以黑豆和矮草为主。那种黑豆是西夷草原上特有的,豆粒小,油性足,马吃了长膘快。矮草是短草,西夷草原上风大,草长不高,所以草茎很细很短。西夷战马拉的马粪,呈黑色,马粪里残渣的草茎细短,闻起来有一股豆香味。”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马粪略微举高了一些。
“可是这些马粪——颜色发青,马粪里残渣的草茎很长,闻着也没有豆香味,而是麦麸味儿。这不是西夷战马拉的。”
顾承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上前一步,伸手从招财掌心里拿起一坨马粪。他没有丝毫嫌弃,双手一捏,马粪碎开,里面未消化的草茎露了出来。他从中捻起一根草茎——那草茎很长,比西夷短草的草茎长了一倍不止。他把草茎放在鼻子前仔细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轻轻一尝。
众人的目光都钉在顾承宇身上。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承宇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震动:“将军——这是北疆战马拉的马粪。这里面是针茅草,还有麦麸的残留。青草味浓,盐味重——北疆的战马每日喂盐,为的是在严寒中保持体力。”
众人又是一阵愕然。这一次的愕然比刚才更甚,因为这意味着——敌人不仅多了四万铁骑,而且这些铁骑中,有来自更遥远北方的力量。
薛敬快步上前,从顾承宇手中接过那些碎裂的马粪,低头细看。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震惊。
“承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承宇没有犹豫,开口便答:“在京城时,我与招财常去霍老将军府上。霍老将军镇守北疆数十年,对北狄的战马习性了如指掌。他说过,北疆比西夷更冷,草料与西夷截然不同。北狄战马以针茅草和麦麸为主食,针茅草是北疆冻土上特有的草种,草茎粗长,耐寒耐旱。而麦麸则是为了给战马补充精气——北狄人给马喂麦麸时会拌大量的盐,所以北狄战马的马粪,青草味浓,盐味重,草茎粗长。”
他说完,帐中所有人心头都浮起了一个问题。
钱副将从军师手中拿过马粪,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沉稳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困惑与警惕交织的神色。
“北疆的战马——怎么能跑到西夷王的手里来了?”
这一问,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北狄在宁国正北,西夷在宁国正西。两国虽都与宁国接壤,但彼此之间并不直接相邻,中间隔着崇山峻岭和一片戈壁。北狄的铁骑,怎么会出现在西夷王的大军之中?是交易?是联盟?还是更深的什么?
帐中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将所有人的影子齐齐一颤。
一直沉默的顾恩,眉头微微一动。
那一动,轻得像湖面上掠过的一丝风,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在脑海中抓住了一条关键线索时才会有的反应。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投向帐中那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西夷的方向插满了小红旗,北狄的方向还是一片空白。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澄明,像一把刀从水中捞起,带走了所有的浑浊,只剩下锋利。
“西夷王的母亲——是北狄王的姑姑。”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帐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这个信息所有人都知道,可没有人在此刻之前,把它与这场战争联系在一起。
“西夷王一定是利用这层血缘关系,前去向北狄王借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