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相识,情比金坚。
高考的那三天阴雨绵绵像是在诉说那份难过。
五年后。
香港的夜晚是流动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像谁打翻了一整盒水彩颜料。
张泽元刚从酒局上下来,边去了一旁的便利店,手里拿着一罐无糖可乐,罐身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刚谈完合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五年来他变了很多,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条更硬了,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
只有眼睛还是那样,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沉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便利店的门开了,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走出来的人身上——
黑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刚好到腰部。她低着头,正在拆一包口香糖,手指在包装纸上划来划去,像某种熟悉的仪式。
左边唇角,一颗银色的小圆珠,在霓虹灯下闪着冷冷的光。
张泽元的手指僵住了。
可乐罐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颗石头沉进水里。气泡从拉环处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裤脚上,冰凉的一片。
阮伊筱听见声响,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与他的相撞,像两颗被磁铁吸住的石子,瞬间定格。口香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包装纸散开,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看清是谁之后,她怕惊动他也怕惊动自己,五年来她变了很多,瘦了,轮廓更锋利了,像一幅被重新勾勒的素描。
张泽元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很重,像踩在某种倒计时上。又一步,更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一点便利店特有的消毒水味,和记忆里的甜香不一样,但又一样。
第三步,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手指伸入她的发间,能感受到发丝的温度,比他的掌心凉一点,像一颗被夜风吹过的石子。
然后他俯身想吻上去,换来的是又被推开了,阮伊筱真的很讨厌他吗为什么这样对他。
阮伊筱僵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像一棵被突然打断的树但是她清醒得可怕,自己面前的就是张泽元。
五秒,或者十秒,或者更久。
"……阮伊筱。"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像五年前的那个声音,又像不是。
"……"她说不出话来。那颗银色唇钉硌得她有点疼,但她没动,像一颗被冻住的石子。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眼睛还是闭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某种仪式,"……杭州、上海、北京、深圳……"
"……"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惊动的是自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阮伊筱的眼眶热了。
泪水涌出来,像潮水,但香港的夜晚太潮湿,分不清是泪还是空气里的水汽。
她的手指终于落下来,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攥紧,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不关你的事"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潮湿的空气里,"你又是谁?滚开。"
张泽元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紧,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他缓缓说出那句话“我们还没有分手,你就是我女朋友。”
“谁他妈是你女朋友,别自作多情了。”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试探的,是重的、狠的,像一颗被压抑了五年的石子,终于从井底浮上来,带着全部的力量和重量。
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能感受到那颗银色唇钉的凉意,像一颗小小的星星,硌在两人之间。
阮伊筱僵住了。
她推开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然后跑了。
张泽元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住在半山的一栋公寓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像一幅被压缩的星空图。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触感——阮伊筱的嘴唇,带着那颗银色唇钉的凉意,像一颗小小的星星,硌在记忆里。
他想起她说"我妈妈走了,三年前"的时候,眼眶很红,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樱桃。他想起她说"最近才调到香港"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想起她说"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的时候,嘴角弯得很高,左边唇角的唇钉随着动作微微反光。
他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骆助理。"
"张总?"
"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一颗被突然打断的石子:"……谁?"
"阮伊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商业谈判,"……杭州调来香港的,最近入职的公司,家庭背景,所有。"
"好的,张总。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五年前,想起他找过她,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去杭州,找不到。
那时候他没有助理,没有资源,只有一个人,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在陌生的城市里乱撞。
现在他有了。
但他不知道,查到的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中午,陈助理发来一份文件。
张泽元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中环的密集高楼,像一片被压缩的森林。他打开文件,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字里行间扫过,像X光,能一眼看到底。
阮伊筱,女,23岁。
北城人,母亲卢某,三年前因癌症去世。父亲阮某,现任职于杭州某中学,身体状况还不错。
十八岁之后随母迁居杭州,放弃高考。三年在杭州大学就读成人教育,获本科学历。
现在在杭州某企业任职,去年调任香港分公司,现任市场专员。
张泽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几年她过的这么苦为什么不找他。
算了。
那年的事各有难处不怪她。
纸张太薄,写不尽半生过往。
成长太快,留不住年少轻狂。
迷雾太浓,看不清未来走向。
这些年他不是没发过消息,而是她把所有东西都注销了,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两年前,张泽元已经找到了她新换的号码,他给她发过短信,那时候她知道是他。
那时的他本来应该很开心,可是他没有,一条条的消息看的人刺眼。
“就你他妈会注销?关于你的东西老子全都会注销,但凡你今后你能看见我的任何消息老子去死。”
“跟你谈个恋爱太他妈委屈了,你他妈到底在哪里?在和我装神弄鬼我见你一次办你一次。”
那时候阮伊筱回他“你想我了?”
“给我气笑了,我爱你。”
她只是回到“能不能有点骨气。”
“不要离开我好嘛。”
就此没了下文。
他想起她说"爸爸还在,只是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想起五年前,想起她最后一次失踪,在高考前第十五天。他想起徐箐说"她和她妈妈搬去杭州了,不回来了"。他想起那封信,"对不起,约定作废了"。
他想起他去了杭州,找不到她。他想起他打电话,没人接。他想起他发消息,没人回。
他想起他等了五年,每天路过便利店,都会想,她会不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眶热了,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握着那份文件,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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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泽元站在阮伊筱公司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