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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化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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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阮伊筱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

她看着姥姥的遗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姥姥还年轻,背还没有那么弯,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像一幅水彩画。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姥姥,是暑假,她说了"谢谢姥姥",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

仪式很长,鞭炮声、哭声、道士的念经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阮伊筱没有哭,她的泪水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干了,像一口被掏空的井。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摇晃,不倒下。

妈妈哭得很厉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融化的蜡。亲戚们围着她,说着"节哀""保重""还有孩子呢"之类的话,像一台复读机,重复、空洞、毫无意义。

阮伊筱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握住她的手。妈妈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手指颤抖着,像风中的树叶。

"妈妈,"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回家吧。"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阮伊筱从未见过的东西——空洞的、破碎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再呆几天。你……你先回去。"

"……我一个人?"

"嗯,"妈妈说,"你请假一周,已经第三天了再不去……要落下功课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攥着纸巾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阮伊筱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她想说"我不想走",想说"我想陪你",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像那块石头,沉甸甸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好。"她说。

回北城的路很长。

阮伊筱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一部快进的电影。绿色的山、灰色的桥、白色的楼,一帧一帧地闪过,模糊成一片色块。

她抱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姥姥织的,放在膝盖上,像一块红色的砖。毛衣上还沾着一点香灰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的、冰冷的,像某种提醒,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黄佳敏的消息:敏敏不菜:“伊伊!你怎么没来上学!!!”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又熄灭。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字,但不知道打什么。

这些天他们都有在给她发消息,她都会看但是不回,也不想回消息,这几天的事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一直处于一种情绪高涨的状态。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模糊的,像谁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她想起姥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像一幅水彩画。

她想起妈妈说"妈妈再也没有妈妈了"的时候,声音里的空洞和破碎,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想起张泽元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里的轻和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泪水又涌出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撞上来,把她淹没。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会碎掉。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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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阮伊筱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她没开灯,直接把行李箱推进门,反手关上门,反锁。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像一种拥抱,冰冷的、安全的。

她走到沙发前,蜷缩进去,像一颗被剥开的荔枝,果肉裸露在外面,脆弱而柔软。她把那件红色的毛衣抱在怀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樟脑味和草药味,像某种安眠药,让她昏昏欲睡。

她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毛衣,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再从白变黑。

时间像一条河,无声地流淌,她是一粒沉在河底的石子,不动,不响,不被看见。

手机震了很多次。她听见了,但没看。震动停了,又响,又停,像某种固执的敲门声,但她不想开门。

她想起黄佳敏的消息,想起杨爽发来的表情包,想起董佳问"你还好吗",想起张泽元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也没回,一个字也没说。

她不想说。

说什么呢?说姥姥去世了?说妈妈没有妈妈了?说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闻着樟脑和草药的味道,像一颗被剥开的荔枝?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知道,说出来之后,那些东西就会变成真的,像石头沉进水里,咕咚一声,再也捞不起来。

所以她不说。她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像一颗蚌,把沙子裹进壳里,一层一层地裹,直到变成珍珠,或者直到蚌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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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她记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锲而不舍的,像某种固执的敲门声。她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接起来,放在耳边,不说话。

"阮伊筱。"张泽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带着一点焦急,像被火烤过的猫,"……你在哪儿?"

她不说话,声音哭的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很久她都不说话,张泽元挂掉电话后,朝着她的楼层跑来,他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帘是拉住的,遮住了光。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看见沙发上的她——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棵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她愣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膝盖上的毛衣滑到地上,像一片红色的落叶。

"……你怎么来了?"她说,声音从嗓子里传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

"你不回消息,"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点委屈,"……我担心你。"

她说不出话来。她的泪水又涌出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撞上来,把她淹没。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会碎掉。

她挂断电话,走到门边,把反锁拧开。然后她回到沙发上,蜷缩进去,像一颗被剥开的荔枝,果肉裸露在外面,脆弱而柔软。

"……阮伊筱。"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她的肩膀在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会碎掉。

张泽元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她在这里,在黑暗里,在颤抖,像一颗被剥开的荔枝。

"……我姥姥去世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像闷雷,"……我妈妈没有妈妈了。"

张泽元愣了一下。他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樱桃,但泪水已经干了,像一口被掏空的井。她的嘴唇干裂,左边唇角留下一个小小的、隐隐作痛的洞,像某种缺失。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不在,"他说,"你不回消息,你不说……我就猜到了你出事了。"

他顿了顿,耳根红了,像一颗煮熟的虾:"……我去问了老师,老师说你请假了,家里有事。我去问了黄佳敏,她说你什么都没说。我去问你妈妈……她告诉我,姥姥走了。"

阮伊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想起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像一颗蚌,把沙子裹进壳里。她以为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像一粒沉在河底的石子。

但他知道了。他问了老师,问了朋友,问了妈妈,像一颗固执的石子,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壳,直到看见里面的沙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怎么说。"

"……"

"……说出来,"她说,"就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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