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语文自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亮得晃眼。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子的哗啦声。
徐箐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在看上周的模考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在卷子上画一个圈,或者写一行批注。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水彩画。
阮伊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面前,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侧着头,和黄佳敏小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
"……真的假的?"黄佳敏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阮伊筱点头,左边唇角的唇钉随着动作微微上扬,"我亲眼看见的。"
"那陈艺呢?"
"没再找她麻烦了。"
黄佳敏还想说什么,坐在她们前面的杨爽忽然转过头来。他是班里出了名的"娘",说话细声细气,动作也慢,但人缘很好,女生都喜欢跟他聊天。
"你们在说什么?"杨爽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想听。"
"在说阮伊筱她…朋友——"
"黄佳敏!"阮伊筱瞪了她一眼,耳尖红了。
杨爽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张泽元啊。我知道,上次我看见你们在走廊里……"他没说完,被阮伊筱捂住了嘴。
"嘘——"
三个人凑在一起,像三颗挤在一起的土豆,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自习课上,还是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徐箐从卷子里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三人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放下红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阮伊筱感觉到什么,脊背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正好对上徐箐的目光。
那目光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有一种穿透力,像X光,能一眼看到底。阮伊筱的心跳快了一拍,迅速坐直身体,把课本翻到正在背的那一页。
但已经来不及了。
"阮伊筱,"徐箐开口,声音很清,像泉水,但带着一点凉意,"黄佳敏,杨爽。"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然后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起来背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这边,目光里带着惊讶、好奇,还有幸灾乐祸。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胳膊肘,憋回去了。
阮伊筱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她的课本还摊在《短歌行》那一页,但她根本没背过,刚才一直在说话。她的目光在课本上快速扫了一圈,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黄佳敏也站了起来,倒是镇定,她早就会背了,只是上课真的无聊的不行,杨爽低着头,手指把课本边缘攥出褶皱。他转过身,对阮伊筱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徐箐靠在讲台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阮伊筱身上:"你先来。"
阮伊筱咽了咽口水。
她的嘴唇有点干,唇钉硌着下唇,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课本上的内容——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她顿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后面的内容她其实看过,但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接不上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徐箐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是……在等待。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她继续,声音稳了一点。
她越背越顺,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字句从嘴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韵律感。
她背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稳了,甚至带了一点感情,像在朗诵。
"停,黄佳敏接。"
阮伊筱这才呼出一口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杨爽看着她们都背出来了一个苦瓜脸,拿起书说“哎呦,两个红茶。”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对她们说道:"背得不错,但下次自习课,记得把嘴用在正确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阮伊筱唇角的痘痘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杨爽:"你来。"
杨爽的脸白了。
他根本没背,课本上的字像天书一样。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我……"字,就卡住了。
徐箐看着她,没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嗡嗡的,像某种倒计时。
"……老师,"杨爽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没背。"
"嗯,"徐箐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坐下吧,明天早读来找我。"
杨爽如释重负,迅速坐下,把头埋进课本里。
徐箐的目光移向张泽元“刚才说话没?”
“说了。”
“说了就站起来背书。”
张泽元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他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婉转,像在唱歌。他背的是《归园田居》,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加了一点手势,像在朗诵比赛。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
"很好,"她说,"但下次别转那么多圈,我头晕。"
杨爽笑嘻嘻地坐下,对阮伊筱眨了眨眼。阮伊筱回了他一个苦笑,然后看向徐箐。
徐箐正低头看卷子,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碎发垂在耳边,像一幅画。
阮伊筱坐下来,心跳还是快的。她翻开课本,找到《短歌行》那一页,用手指指着字,一行一行地看。她忽然发现,这首诗她其实会背,只是刚才太慌了,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