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预习,好不好?"
窗外没有回应,只有小孩的笑声,摔炮的响动,远处谁家妈妈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却写成了她的名字——阮伊筱,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在描红。
他没划掉。
只是继续写,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坐标系,x轴,y轴,z轴,三个方向,无限延伸——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寂寞,都倒进了这一个无限的、化不开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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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伊筱家,三楼。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手机扣在课本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字是"赌注……还没想好"。
她没想好。
她什么都没想好。
大年三十晚上,烟花炸开时他鼻尖蹭过她鼻尖的温度——不是亲,是蹭,像谁用铅笔轻轻勾了两笔。然后他说"明天再说",然后凌晨五点发来"今天补课"。
明天再说。
今天补课。
她以为那是拒绝,那是敷衍,那是"醉话别当真"的委婉说法。
所以她躲他,说"不好意思",说"我在复习你别来",说"各自预习开学比谁考得好"——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羞怯,都倒进了这一句小小的、化不开的"赌注"里。
窗外传来对面窗户的响动,她抬头,看见张泽元站在窗边,往这边看。她慌忙把窗帘拉上,淡黄色,纹丝不动,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她没看见他笑了。
她没看见他在课本上写她的名字,画坐标系,三个方向无限延伸。
她只看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像很多年前她抢他糖时,自己心跳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我画了一个坐标系,x轴是你,y轴是我,z轴是……"
"是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想好了告诉你。"
她看着那行字,三秒,五秒。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浅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草稿纸气味的笑,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倒进了眼睛里。
"张泽元。"
"嗯?"
"z轴是……"她打字,手指抖着,"是你。"
屏幕安静了很久。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想象他在对面的样子——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和她一样,像两只被隔在各自窗户里的、假装镇定的兔子。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好,z轴是我。那原点呢?"
"原点?"
"坐标系要有原点,"他说,"原点是……"
屏幕显示"正在输入"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发了。然后跳出来两个字:"我们。"
她僵住。
然后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羞的,是被喜欢的人说"原点是我们"的、带着点得意的羞。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臂弯里的校服布料,闻到一点桂花糕的甜,混着一点烟花的火药味,像谁把年夜饭和阳台的冷风搅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张泽元……各自预习。"
"嗯。"
"开学比谁考得好。"“好。”
"赌注……"她顿了顿,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五秒,然后打下一行字,"赌注是……输的人,请喝抹茶四季春。"
屏幕安静了很久。她想象他在对面的表情——嘴角弯起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像很多年前她把糖纸还给他时,一模一样。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好。但我要多糖的。"
"你不是不喝多糖?"
"你请的,"他说,"我喝。"
她笑了,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向窗外。对面那扇窗户拉着灰色的窗帘,纹丝不动,像一汪凝固的阴天——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和她一样,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写着她的名字,画着坐标系。
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跳出来一行字:"我请。但你要来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不是各自预习,是一起预习。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或者……"
屏幕显示"正在输入"很久,久到她心跳快得不正常。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或者,我们在原点见。"
她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倒进了眼睛里。她走到窗边,把淡黄色窗帘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白的,瘦的,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玉。
对面那扇窗户,灰色的窗帘也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嘴角弯着,像很多年前她把糖纸还给他时,一模一样。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是直视,是斜斜的,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像谁把阳光折了一道弯。
然后她打字:"好,原点见。"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把窗帘全部拉开,米白色开衫披在肩上,边缘的毛茸茸的边被晨光镀成淡金色。她往楼下走,脚步比平时快半拍,又强迫自己慢下来——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羞怯,都倒进了这一段短短的、化不开的楼梯里。
对面窗户也全部拉开了,他往下跑,白毛衣,灰色家居裤,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像谁用铅笔轻轻勾了两笔。
他们在楼道口相遇,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没画出来的三八线。
"阮伊筱。"
"……嗯?"
"我没说过'明天再说'是拒绝。"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某个遥远的自己听。
"……什么?"
"大年三十晚上,"他说,"我说'明天再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耳尖红了,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声音更低了,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们以为可以默认的年月,"是因为,我怕我停不下来。"
她僵住。
然后笑了,伸手去拽他手腕——和巷子里一样,和暴雨天一样,和很多个"下次"一样。掌心相贴,烫的,像那颗一直没送出去的糖。
"那张泽元,"她说,"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停得下来吗?"
他看着她,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摇头——幅度很小,很快,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已经化了。
"停不下来。"他说。
"那……"她顿了顿,耳尖的红蔓延到脖颈,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晚霞都倒进了这一小片皮肤里,"那就别停了。"
他愣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正面抱的,脸贴着脸的,像熊一样紧紧搂住的姿态。楼道口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快步走开——像那个倒垃圾的、穿红色袜子的同学,震惊之余转身就跑。
他们不管。
只是站在楼道口,脸贴着脸,像两颗正在融化的糖,黏糊糊的,化不开。
"阮伊筱,我想说……"
"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好不好?"
"好,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我觉得……"
“好,我知道了,现在我们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像谁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