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也来了。”
苏清棠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去拿杯子,没有去碰任何东西。她把手指收回来,交握在膝盖上。
“他在哪儿?”她问,声音和刚才问“你在哪儿上班”一模一样。
林薇薇往包厢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
苏清棠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陆屿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不是主动选的角落——是人太多了,他被挤到那里去的。他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一条旧疤。
他比六年前高了——或者不是高了,是肩膀更宽了,骨架完全长开了。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不厚,但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高中时温和了很多。下颌线的弧度比从前更利落,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粗糙的棱角全部磨掉了,露出里面最坚硬的质地。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苏清棠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她在高中时从未见过的——不是嘲讽,不是嘴硬,不是那种故意气人的痞。是放松的,不设防的,像一个人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那种表情。
苏清棠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她握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想:六年,原来六年可以改变这么多。可以让他不再用嘴硬来保护自己,可以让他坐在人群里看起来这么松弛,可以让他穿白衬衫。
她又想:六年,原来六年也可以什么都不改变。他看人的方式没变——刚才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目光穿过整间屋子,在人群里找到了她。他先看见了她,在她看见他之前,他已经看见了。
她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迎了上去。
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换座位。那些移动的身体在两人之间不断切断那道视线,又不断重新连接。像一部信号不太好的老式电话,断断续续,但始终没有完全挂断。
苏清棠不知道的是,陆屿今晚一直在等她来。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到了之后没有进去,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抽了两根烟。他不常抽烟,今天带了烟,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走进那间屋子——那间装满过去、装满十七岁的人的屋子。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变回那个十七岁的陆屿,嘴硬、拧巴、什么都不敢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推门进去了,坐在了一个角落里。
然后他看见了她,就一眼。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之前。他只比别人快了零点几秒,但对他来说,这零点几秒像一整个世纪。
在这零点几秒里,她还没有开始对任何人笑,还没有被任何人围住。她是安静的,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散着,像一个刚走进画面的角色,还没开始说台词。
陆屿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这六年来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有了答案。不是“为了她”,是“因为她”。因为她存在,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他想要成为更好的人。不是因为想配得上她——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配”。是因为她让他看到了,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
他有太多话想说。不是“我喜欢你”这种话。是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攒了六年的话。但这些话像一抽屉的东西,塞得太满了,抽屉卡住了,拉不开。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桌子,隔着六年的沉默和各自的成长,看着她。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