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洛叶的手机炸了锅。“毕业季不说再见”的百人群聊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在激昂地报告谁考去了哪个重点高中,有人在感慨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机智的猴子】:你们知道吗?中考状元是我们学校的诶。
【浪漫至上】:人尽皆知吧,不就是程颐吗。
【飞飞飞】:他之前不几乎都是年级第一,板上钉钉的事。
洛叶在消息流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毕竟研中也算重点高中,考上的人不多——但很快就被新的话题盖过去了。她虚心接受了几个老同学的恭喜,然后退出群聊,点开了宋郁的聊天框。
未读消息九十九条。
最新一条是两秒前发的:【叶子叶子叶子叶子叶子叶子叶子叶子——】
洛叶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紧接着视频通话就弹了过来。屏幕里宋郁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瓜子壳,笑得眼睛眯成缝。
“叶子我上岸了!研中!压线过!”
洛叶从椅子上坐直了,眼睛亮起来。她本来还有点担心——宋郁二模的成绩离研中分数线差了一截,这段时间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悬着。
“咱宋大姑娘出息了。”洛叶笑着说。
“彼此彼此。”宋郁在那头磕了一颗瓜子,含含糊糊地说,“不负苍天,再续前缘。”
洛叶弯起眉眼,心底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晚饭是杨芘张罗的一桌子菜。酱色的红烧肉颤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里,清蒸鲈鱼的葱丝切得细细的,蒜蓉生菜碧绿,排骨莲藕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洛彭赶在开饭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跟做贼似的,直到站到餐桌边上才出声。
“乖乖,你太棒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礼品盒,深灰色的,系着缎带。他把它放在洛叶面前,“打开看看。”
洛叶拆包装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拆到一角,露出黑色纸盒上的烫金字样——Nikon。她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整层包装纸扯开。
D850。
崭新的,带着一点点工业产品特有的冷香,沉甸甸地躺在她手心里。她翻过来看镜头卡口,摸过机身的磨砂表面,然后抬头看洛彭。
洛彭站在那儿,笑得比她还开心。
洛叶站起来抱了他一下。父亲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香,胸膛是厚实的、温热的。她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往这个胸膛上扑,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老洛可以啊,够义气。”她闷声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好了好了,”杨芘招呼两人,“东西先收起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你来我往地夹菜。洛彭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杨芘面无表情地说“你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洛叶却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聊到暑假安排的时候,杨芘放下筷子,语气轻描淡写:“叶叶,前面旅游几天,回来之后还是要去上课。”
洛叶的筷子停在半空。
“既然到了研中,就得提前学。我打听过了,很多人都提前准备新学期的内容,你可别落后太多。”杨芘说。
洛叶哀叹一声,但她没有争辩。因为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研中那种地方,遍地都是卷王,自己要是不提前学,开学怕是连别人的尾灯都看不到。想到这儿,她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吧,上就上。”
杨芘满意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夜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飘进来。洛叶端着碗,看饭桌上你来我往的碗筷和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饱满感。
这大概是她记忆里,一家人最温热的夜晚。
饭后她回房间,把D850的说明书摊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几页又合上,把相机端起来,对着窗外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画面里,暴雨过后的榕树安静地立在夜色中,枝干如骨架,新叶如心跳。
夏季归于枝头,秋风终将吹度。
她不知道秋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研中的梧桐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些即将落在她生命里的落叶,会以怎样的方式飘下来。
但没关系。
她放下相机,仰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班级群的新消息还在不断往上跳,她一条都没看进去。
窗外榕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一个漫长的、刚刚开始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