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枝干是人体结构,那枝叶一定是它的心脏。”
十七年七月,深市踏进炎夏。暴雨将至未至,天空灰蒙蒙的,热气固结在低处,空气闷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电视里说十一点有暴雨,可乌云只是一块并着一块,密密地压在天际,迟迟不肯落下来。
洛叶坐在电脑前,穿着件印了史迪仔的宽松白衬衫,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那上面【中考成绩查询】六个蓝色大字像六枚图钉,把她钉在原地。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害怕?不止。期待?有一点。总之那根弦从昨晚就开始绷着,绷到现在,已经紧得微微发颤。
外面起了一阵风,穿过没关严的窗户缝挤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动。
洛叶在两年之前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紧张。她一向是班上那种居于中游的学生,成绩不好不坏,名次不上不下,误差从来不超过五名。她也不是没努力过,只是努力之后结果还是那样——试卷上的分数像一块顽固的石头,推也推不动。
她一度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有块地方生锈了,后来索性不再想了,对成绩也就淡淡的。
初三那年什么都变了。像有人在冬日里扳动了一段铁轨的道岔,整列火车就那么轰隆隆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开始起早贪黑,眼睛一睁就是课本,晚上关了灯还在脑子里过文言文。宋郁说她做梦背课文,她醒来不记得,但枕头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笔迹是她自己的。
知心好友宋郁是后来才知道原因的——洛彭答应她,考上研中就买最新款的尼康D850。
洛叶从初一开始喜欢摄影。那种喜欢不是随便拍拍花草的喜欢,是痴迷。她存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台二手卡片机,像素低,对焦慢,电池撑不过一个下午,可她走到哪儿都揣着。拍梧桐叶上的光斑,拍操场上的积水倒影,拍黄昏时分被拉得长长的人影。
而一台真正的好相机,是她藏了三年的愿望。
只是相机毕竟只是一个具体的由头。后来她自己也想明白了——她想要的,可能不只是相机。她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行,想证明那块石头是可以被撬动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搁下。手指有点凉,掌心却微微出汗。她扭头望向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密密的高楼,再往远一点,是那棵大榕树。
她七岁那年搬到这个小区,那棵榕树就在了。它长在小区的拐角处,枝干粗壮得一个大人合抱不过来。夏天的榕树是最好看的——枝干不断延伸、扩张,展出一片又一片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见过它四季的模样:春天抽新芽,夏天绿得发黑,秋天落叶满地,冬天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个沉默的老人。
每次注视它,心就会静下来。
洛叶盯着榕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叶脉。她慢慢地收回视线,平复了一下呼吸。
十一点五十五分。
桌上的小王子里小闹钟走得不紧不慢。洛叶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提前输好了个人信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可是按在鼠标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门响了。
杨芘推门走进来,穿着一身大红色旗袍,布料笔挺,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洛叶回头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可以呀,杨女士,挺红。”
“少打趣,图个好兆头。”杨芘不允许任何人迕逆她的穿搭哲学,今天是查分的日子,红色是必须穿的,和中考那天一模一样。她走到洛叶身后,一只手搭在女儿肩上。
就在这时,窗外终于落雨了。先是几滴,然后哗的一声,暴雨如约而至。雨点砸在榕树叶上,劈啪作响,空气中那股闷了很久的潮热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屏幕上的灰色小圈还在转。
洛叶的呼吸变得有些沉,胸口微微起伏。她下意识按住键盘边缘,指节泛白。
三分钟。
两分钟。
五十秒。
她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手指落在鼠标上,点击。系统卡住了,页面白了一瞬,灰色小圈又开始转。
洛叶闭了一下眼睛。
杨芘放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过了半响,屏幕终于加载出来。几排数字赫然入目,两人凑近了一行一行往下看——准考证号,姓名,各科分数,总分。
洛叶的目光落在总分那一栏,停了很久。
比预估高了二十分。
她听见杨芘轻轻吐了一口气,肩上的那只手从收紧变成了轻轻拍了两下。
“成了。”杨芘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颤。
洛叶没说话。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又看,然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终于一点一点翘起来。
窗外暴雨如注,可她的世界忽然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