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瘦了不少。
巴掌大的脸瘦了一圈,下巴瘦得尖尖的。拿调羹的手也瘦了,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更为明显。
眼下也有了淡淡的乌青。
江蕙心里叹了口气。
等周韫宜吃完了她才问:“怎么瘦这么多?多久没休息了?吃饭又敷衍了?”
周韫宜边收拾饭盒边说:“也不算敷衍,就是最近医院太忙了有些顾不上,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她说着抬起头,眉眼弯起来:“老师您别担心。”
医生是忙碌的职业。外科医生,尤其她们心外科更是,工作强度大,不是在手术就是在手术的路上。
通宵加班,心力交瘁,值班睡不了觉是常事。
没有规律的作息,也自然谈不上有规律的好好吃一日三餐。
江蕙在心外这么多年当然清楚。
可清楚,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周韫宜的这番话。
周韫宜是有什么事都会放在心里想办法自己解决,不让人担心,不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从前她会放心,可如今,她反而担心。
就像刚刚喝粥,她观察得清楚,周韫宜分明是喝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可还是硬生生地强迫自己咽下了剩下的。
还有病房外那会儿,何奶奶的孙女说以后要当医生救人。她分明看见,周韫宜有那么两三秒的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蕙心中滋味难言。
“老唐说,这段时间总是见你沉默,话少了很多,也不怎么爱笑了。”她说。
老唐是她丈夫,也是医院的麻醉科主任。
而周韫宜不仅是自己最得意骄傲的学生,她们夫妻俩更是把她当女儿看的。
老唐那天的原话是:“周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瞧着怎么一下瘦了很多,好像不怎么爱讲话了,笑容也少了。”
那会儿江蕙还在国外研修交流,很忙。和老唐的视频通话是算着时差勉强挤出的时间。
起先她没往其他方面想:“心外多忙你不清楚?都连轴转多久了能不瘦?”
老唐皱着眉:“是,话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她看着是好好的,每天照常查房手术值班,没有出过错,和以前一样。”
“只除了——”
“下手术后,她会看着手术台、病人出神。眼神……”老唐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到合适的词,“很奇怪,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
最开始的两次,老唐其实没怎么在意,也没多想,只当周周是在复盘手术。
直到后面又意外撞见了好多次。
“我总觉得,医院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孩子看着像是一点儿都不肯给自己有空下来的时间,哪怕是喘口气。”他最后说。
那晚两人并没有讨论出结果。
而江蕙从昨天仔细观察到现在,发现老唐的确没有感觉错。
“周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软下语气。
周韫宜听到这话时正垂着眼用湿纸巾擦手。
“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最近太累了。”她抬起头,嘴角已经扬起,笑盈盈的。
“让您和唐老师担心了,等忙完我就好好休息。”
“太累了还隔三差五帮人值班?都连上多少大夜了?”
“我……”
“是因为那台手术吗?”
周韫宜折叠纸巾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周遭像在顷刻间骤然寂静无声。
唯有耳膜旁,“滴滴滴”的仪器声响急促不停,遥远又模糊。
无意识捏紧的纸巾松开,眼睫眨了下,她又弯了下唇角。
“不是。”
“是吗?”
“嗯。”
“可周周,我没有说是哪一台手术。”
江蕙从刚才就确定,自己猜对了。
那天老唐在说完那些后,又猜测,周周是不是在手术中遇到了什么问题一时想不开。
她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当年周周在医院实习轮转那会儿,谁都会发自内心地夸一句,她有灵气,天赋高,就是天生就适合拿手术刀的人。
说一句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为过。
在学医这条路上,周周坚韧,纯粹,从不会被任何事影响。
老唐也在说完后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念叨着说确实不太可能有什么想不开,何况这两个月周周无论是主刀还是助手,手术都没出过差错,都很顺利。
江蕙就是在这个瞬间突然想到了台手术,一台在她出国前几天突发的手术。
其实她对那台手术没多少印象了,毕竟已经是快三个月前的事,而且那段时间她们心外上上下下都忙得像陀螺一样,手术一台接一台。
她只隐约记得,那天是深夜,下着雨。
患者送来时浑身都是血,腹部胸部中枪,还有贯穿伤,情况比命悬一线还要危急很多倍。
如果不是患者还有强烈的求生意识,根本撑不到来医院。
只是,20多个小时争分夺秒地和死神抢人,她们最终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
那台手术,是她主刀。
那会儿周周刚从另一台手术上下来,是她紧急让周周来做了一助。
而手术结束后,郊区又发生了紧急重大事故,伤亡惨重。她和周周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急匆匆赶往现场救援。
事故现场环境糟糕又危险,处处都是哭喊声。
她们忙得不可开交。
她……
没有注意到周周是什么情况。
在想到这件事后,江蕙就查了记录,看到了那个没能救回来的患者的名字——
陈淮洲。
眼前的人垂着眼沉默不语,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江蕙眼神复杂。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一堆安慰的话堵在了嘴边。
但最终,她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周韫宜的脑袋,说:“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一生的手术都是成功的。我不能,你也不能。”
“周周。”
“以后的路还很长,尽力了就是无愧于心。”
……
可以无愧于心么。
周韫宜不知道。
她只是,在深夜结束又一台手术后,她看着手术台,突然不可抑制地,一遍遍地想——
明明说好了再见面,可再见面,却是在手术台上。
陈淮洲……
他就躺在那里,再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