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有心,但买屋藏娇非我所愿所求。”江岁掀开咕噜咕噜沸腾的铁锅盖头,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亦轻柔,吐出字句顺畅地如出锅雾气,只管腾腾升腾一般,“我与阿至不曾有攀龙附凤心思。”
沈然眉棱一紧,臂膀僵悬半空,倏然便明白她话中深意。
那些温情的,缱绻的耳鬓厮磨,并非是一句承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浅情。
他沉默伫立,心内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诸般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竟生出几分被戏耍的愠怒,那块合盖上碑木的黑布,竟只是她短暂消遣自己的玩物。
可转瞬,怒意又化为不甘,隔着一壁,他竟争不过一个亡故多年的人。沐和玉生前不曾许她甚么,死后亦不曾留下甚么,却凭甚么占有她后半辈子的心。
攥紧的拳指微微泛白,沈然深吸一口气,平复良久方松开,攥紧的心似乎也随之一松,不甘与愠恼随她穿梭的身影一淡,在她坐下摆筷朝他扬笑时,竟恍惚间彻底烟消云散了。
“相公快坐,还不曾尝我手艺罢?”
抵不过亡故之人么?
沈然回神,心底一哂,并不信这鬼话。
“与玉娇姐学了几日,倒有几分模样,相公尝尝如何?”
至少后半辈子长而缓,足以消磨徐徐图之四字。
沈然依言夹了一筷,颔首回:“甚好。”
江岁眉眼弯弯,转过脸给阿至盛汤。
“相公将那东家的详址写下,明儿我去瞧瞧。”
应沈然心思,也为阿至与自己打算,她瞧准了那院小屋,紧着便于东家会面交付银子。
这是间带小院的平房,至少洗净的衣裳不必努力够支到树角,柴木不必狼狈堆放檐下铺油纸避雨,屋内敞亮些,再不曾有呛鼻烟味窜出熏眼,一年八两租银,花出去,她竟也是踏实胜过心疼。
连玉娇开心得提抱满手菜肉,带着来旺并宋婆热热闹闹与她道喜挪物。
“这灶台才有模有样,既能烧水又能炒菜。”她手心刀柄哆哆直响,菜芯子切得细碎,一把扬入锅,只听噼里啪啦油响,便闻香味四溢。
宋婆连连点头,“好歹像个家了。”
来旺坐在门槛上替择豆芽,他如今愈发大了,倒也不愿同牙不曾长齐的毛娃娃玩耍一处。
于是阿至自顾自跻脚去追猫儿,离开二条胡同时,张大娘家狸奴生下新崽儿,便予了她一只将养。
阿至爱不释手,快胜过玉珠。
江岁觉得世上日子哪能是一般过,手心里生得出有银子和生不出,分明两般滋味。
她弯着眼涤米,不期然门外传来动静,叩门声笃笃,阿至丢下狸奴,仰头拔木闩。
“吱嘎”一声,四双眼睛纷纷落去门外。
来人一席青缎长袍,提一坛金华酒,对上周遭视线,不免一顿。
不料门后阿至猛地尖叫跳出,一径跳进他怀中,乐不可支道:“沈阿叔!”
宋婆抢先规矩起来,福身道:“沈大人。”
连玉娇也跟着擦干净双手行礼,眼瞧着娘孙三人木鸡似的杵在院里,沈然坦然抱起阿至,略朝几人颔首,“非在官中,不必拘礼。”
江岁从厨房探出头,招呼道:“相公里头坐罢,连嫂子同宋婆贺我新迁,来替我掌灶生个旺火头呢。”
连玉娇闪进灶房里,宋婆紧随其后,几人低头忙活一会儿,眼瞅着沈然与阿至没了影儿,方挤眉弄眼道:“怎的说?你与沈大人已有眉目了?还是他只来吃酒的?”
“他哪里是来吃酒的?”宋婆努嘴笑,“不想阿至竟这般黏他,阿婆还不曾喊响亮呢,老婆子我倒要先醋了。”
“啊呀,宋婆!”江岁笑嗔眉目,搓着米粒,“他也是来贺新迁之喜,领坛好酒却也寻常。”
连玉娇抡起铲勺,“我省得了,需为你预备着鸡蛋肉圆子,为你扶一扶头。”
江岁两颊飞斜红,遭不住两人连番打趣,端起出锅热菜,径直往正屋去了。
一通饭吃下来,灶屋里是一番模样,捱到正屋里又是一番模样。
娘孙三人规规矩矩吃,话也不曾多说一句,眼瞅天色渐晚,任江岁如何劝留吃杯酒,三人也不肯多耽搁,只说离得不远,明儿再来也不打紧。
一屋子人散去,留下她与沈然对望,两人就着满桌菜慢吃缓酌。
“相公这院选得好。”江岁再满上一杯,缓觉肚中酒意上浮,酡红两颊,却仍想就着昏色续饮。
酒里没有苦味,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沁润。
沈然陪她对饮,略靠上椅背看着她,含笑问:“只有选得好么?”
江岁靠过来,鬓散钗斜,半垂望他那双黑眸,“想听甚么?趁着酒兴我都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