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南坊与正西坊横跨大半路程,归家已是晚时,眼风一晃,胡同口现一道身影,对着她唤:“岁娘。”
借着披上沉黄的暮色,江岁发觉再如何克制,瞧见他,她仍是欢喜的。
沈然仍如往常,提着食盒,杵在杨树下,抬眼问今日怎晚时方回家。
怀中阿至已困倦,再没了闹腾气,他垂身抱过,刻意压低声线,“我来罢,娘子好腾出手开锁。”
江岁没拒绝,任沈然抱了去,顺手接过他手中食盒。
“装着鸭肉煲,一碟枣泥酥,一锺银耳羹。”
她细细听着,推开门又问:“相公可吃了?”
“署中用过了,但陪你少食些许也无妨。”
江岁唇角不自觉上扬,可眼底笑意更浓时偏又敛去几分,目中所及是檐角下,不知何时被碰倒的碑木。
须臾步履生出跌撞意,她好好扶住碑木,身子却怎么也站不稳,人风火一般来,又风火一般去躲进屋里。一抬头,沈然正倾身,为蜷在炕榻上的阿至盖掖被角。
那束无言的温情,拢住这间略透风的屋子,叫她忘却了许多事。
她不想让它再倒,也想再踏入屋,不知怎的,眼前一切恍惚摇曳起来,摇曳成一阵风,摇曳成一片纱,低头,手中多了块不透光的黑布。
江岁拢紧又放松,忽地朝檐下去,轻轻盖上那座直立碑木。
心尖好似轻呼出口气,她退后几步,一转身,沈然静立槛外,一身青衫似带雨,半面颜色似浮笑。
她不知沈然暗瞧了多久,也不知那番踌躇落在他眼底又会变成甚么,只是喉咙一滚,吐出的字眼变成“进屋罢,我去起灶。”
那对眉梢愈发藏不住喜了,一双眼黏附她身,江岁避不开视线,红着耳根抬脚,身间却罩下阴影。
沈然倾身,握住她手心。
温热气息拂过脸颊,迟迟未落。
彼此静默无声,却又仿佛将周遭仅剩的半丝吐息都吞吐入口。
两双不曾合上的眼彼此倒映,江岁望见他半垂长睫,覆下一片阴影在瞳仁里,朦胧不清的缱绻情愫,落入对视下愈发浓烈,她听着胸腔那颗心似乎要跳出喉咙。
“……沈然”
温软的唇倏然贴上嘴角。
他一点点触,又一点点离,咬住唇瓣厮磨,轻碰鼻尖如落脚湖面的飞鸟,混着墨香与极淡的酱鸭味。
江岁昏了头,开始想那只落在木盒里的鸭肉煲,想凉了多时可还好,想灶膛里柴木又该放几根,想那灶火的暖未尝没这个吻烧得热。
直至一只手扶住了后脑,将她微微托起,江岁思绪终于扯回,整个人被他拢进怀里。
耳边是交错不断的呼吸,似荷叶间滚动露珠,滴流一声没了河面,拍打两颗撞在一处的心。
天暗如深潭,远处点灯如豆,房里传来一点窸窣响动。
“阿至醒了。”
他低头看她,“该饿了。”
江岁额头轻抵他锁骨下,抬起指尖碰了碰脸颊。
移目透过纱窗,炕沿边阿至睁着一双圆溜眼,将这道印在门外的身影盯得仔细。
沈然唇角浮起淡淡笑,拥紧几分怀里人,低首于她耳边说:“阿至在瞧。”
“……还不松些。”江岁头一仰,别过脸去绕鬓角发丝,顺势一步迈入屋里。
沈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替她烧起柴灶。
三枚鸡蛋就着葱花打散上蒸,又见半碗切碎的豆腐萝卜丝搁在一旁。冷黑屋子有了人气儿,胡同巷子内又多了一豆交错相映的灯火。
阿至自乐着在炕榻上翻来覆去打滚,沈然回首淡笑,扬声唤她,“饿不饿?”
“饿!”阿至脆应声。
沈然端出那叠枣泥糕,取得一块朝她嘴边喂,又朝帘外道:“宣北坊玉虚观西街有间小院,灶屋通风另辟一室在外,卧榻宽敞,采光通透。”
“那地离吴止声所居不远,亦近连玉娇一家住所,况也安全稳妥。”
“然今你与阿至独身落在城东,我放心不下。”
江岁听着,手间动作不停,微微颔首问:“租赁所需银几两?”
“无需娘子费心。”沈然道:“你倘有意,即日便可搬去。”
那块枣泥糕绕过帘帐,朝前递近她跟前,江岁轻咬一口,咽下这甜腻,“若叫相公与东家付赁银,我便没有要挪屋的心思。”
身前人笑意一顿,认真看她,“此事该我来做。”